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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盧蕙馨教授:證嚴法師「人間菩薩」的生命觀(第五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印順長老與人間佛教」學術研討會文章)

證嚴法師「人間菩薩」的生命觀

盧蕙馨(慈濟大學宗教與文化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
 

  在偉大的宗教孕含的種種可能性中,或許沒有比那宗教中大多數成員實踐的普通之道更重要、更值得反思。即使你自己的興趣是在該宗教的不同尋常的表現,是在神秘主義者、先知、聖人、經典等方面,這也並不足以詮釋或實踐人和宗教。意識到這一點的確是使人謙遜的。──特雷西(馮川譯 1995:162)

  宗教的經典與實踐之關係是研究上的重要主題,本文一開始引述美國基督宗教神學家、芝加哥大學神學院講座教授特雷西(David Tracy)[1] 的觀點,他賦予宗教實踐和經典同等重要的位置,原因是經典做為文本並無定論解釋,除了闡釋者會以不同於原作者和先前讀者的方式去理解外,經典的理解與闡釋並非是理論家的專利,特雷西強調,「每當我們行動、算計、判斷、理解或甚至經歷、體驗的時候,就是在進行解釋」(1995:18),這些經驗來自具體的實踐活動,理論不能取代它,只能為它服務,其闡釋的好壞程度「視其能夠照亮我們發現或發明的那些困難問題的能力,視其能夠增加有益行動的能力」而需接受檢驗(1995:19)。對於宗教在生活中實踐的重要性,他更進一步說:「宗教至少在同樣程度上是被過著日常宗教生活的普通老百姓推向前進的,正如它在同樣程度上也是被經典的先知、神秘主義者、聖人等推向前進的一樣。」(1995:163)依特雷西之見,經典理論皆不能決定實踐活動為何,前者的價值意義常須由後者來彰顯。

  「人間佛教」目前在台灣已蔚為佛教發展的特色,印順導師指出其精神是「脫落鬼化、神(天)化,回到佛法本義,現實人間的佛法」,朝向「從人而發心修菩薩行,由學菩薩行圓滿而成佛」的目標,方法上是「自利與利他的統一」,即「為了要利益眾生,一定要廣學一切,淨化身心」,所謂「不為自己利益著想,以悲心而學而行,那所作世間的正業,就是菩薩行」[2] 。導師強調要在現實人生中發揚佛法,為了適應眾生根性不一而需種種方便,只要「能順應世間人心,激發人發菩提心,學修菩薩行,那就是方便了」[3] ;依機施教的方便包括使眾生生歡喜心,使眾生生善,使眾生止惡,使眾生了脫生死佛法究竟的種種法門 [4]。如此說來,順應世間人心的法門就有非常多的可能,關連到本文開始所說的實踐面向,這部分跟「人間佛教」的理論敘說應該同等重要,甚至可能擴展後者的文本或詮釋。

  因此,本文選擇以證嚴法師的人間佛教實踐為研究對象,其創建領導的慈濟功德會,精神法脈上為人間佛教的傳承,即法師皈依印順導師,四十年來奉導師當初的教誨「為佛教,為眾生」為行事依止,但法師非從文字相,而是從濟世的行動事相闡揚佛法。他廣開行善法門,不論在適應人心需求或信仰活動上,都貼近常民生活,甚至造成某種社會印象,認為慈濟性質上偏慈善團體而非宗教團體,筆者認為,此正可以提供我們對何謂宗教入世有深入探討的機會。本文將以證嚴法師領眾度眾所闡述的「人間菩薩的生命觀」為主題,其濟世工作雖分別有慈善、醫療、教育與文化等多元志業,但背後有「佛法生活化,菩薩人間化」的精神原動力,法師在勸勉信眾時,常以啟發、成長、延續慧命來標示行菩薩道的內涵,他對生命/慧命的種種對比譬喻,觀念上雖受傳統佛家的影響,但闡揚與實踐方式也有在此一時空脈絡下創發的特色,皆在回應現代人如何面對苦難無常,如何過有意義的生活等問題,顯現人間佛教落實於現代社會中的諸多途徑樣貌。本文將敘述法師在「人間菩薩的生命目標」之見解立論,論及其在此一時空發揮影響力的緣由意義。


把握生命的時空

  證嚴法師在佛教的宗派思想上並無明顯師承,其佛學教育屬自修,後來拜「人間佛教」思想家印順導師為師,是因臨受戒需剃度師,在慧日講堂請購導師彙編的「太虛大師全書」時巧遇導師,便請求皈依而結下師徒緣,他並未因此成為學問僧,只是謹記導師對他的勉勵「為佛教為眾生」。出家前證嚴法師原住在台中豐原幫父母親經營戲院業務,二十三歲時父親突然中風過世,他遇此打擊,又在父親往生後的佛事中接觸佛教,便開始到寺院聽經,尋求「生命所謂何來」的答案,並萌生棄俗出家的心念。一年後他隨留學日本的修道法師至台東潛心修行,後來行至花蓮落腳,在寺院講經,並自行剃度,到信徒安排的普明寺安頓下來。當時法師帶著四位弟子,原本打算清修,以研讀經書(如法華經和四書)和做手工度日,然而目睹東部貧窮落後,在一次與三位修女的談話後,他從天主教博愛濟世的工作獲得啟示,決心改變佛教拜懺做法會的消極避世形象,開始將佛法具體實踐在社會關懷工作,即以行動落實「人間佛教」的精神。

  民國五十五年證嚴法師創立「佛教克難慈濟功德會」,他號召平時聽他講經的三十位家庭主婦,每人每天節省五毛錢菜錢,加上他和弟子們做嬰兒鞋的收入,從一個月募集一千餘元的善款開始,展開濟貧服務。早年的「慈濟功德會」是地方賑濟組織,純由女性組成,她們是慈濟後來成立委員義工制的前身。這些家庭主婦以純樸的鄉土人情和做善事積功德的心理,發掘當地貧病與孤老無依的個案,予以物質上和精神上的濟助。她們未必瞭解佛教高深的經典教義,但響應證嚴法師「觀世音菩薩聞聲救苦」的訴求號召,對這位年紀不到三十,身體瘦弱,深具悲憫情懷和行動決心的尼師十分敬重。從事慈善工作十年,探訪許多貧戶個案後,證嚴法師又決定籌建醫院,以協助貧戶解決就醫問題。醫院於七十五年落成後,為培育具良知和愛心的醫護人員,法師又創辦了護專和醫學院。從慈善、醫療、教育,以至於出版刊物、錄音帶、錄影帶,舉辦大型演講,製播廣播電視節目,1998年又成立專屬頻道「大愛」電視台。慈濟已從早期的佛教濟貧組織,轉型為多元化的社會工作和文教基金會,新增的福利事業包括資源回收、國際賑災、成立骨髓資料庫、社區關懷等。海外也有三十個國家設立分會和聯絡處,在當地從事慈善、醫療方面的服務 。[5]

  慈濟功德會雖已發展為需廣納不同專業人才的基金會,但與基金會平行,不論在動員能力和效率,以及對慈濟的向心力,均強過基金會專屬員工的則是數以萬計的義工組織,即證嚴法師的在家弟子信眾[6]。他們負責勸募、訪貧、急難救助、醫院服務、賑災、環保等工作,推動捐贈骨髓給血癌患者及捐贈遺體供醫學院學生解剖實習的理念和實務。但不論社會服務的項目和志工人數如何擴增,證嚴法師弘法的重點仍在對窮人、病人和遭受意外災難的人這些「苦難眾生」的行動關懷,即使在建立教育、文化等志業後,慈善濟貧的急難救助與醫療服務仍然掛帥,如在台灣多處地區定期有醫師團下鄉義診,近年來發展的國際賑災,也多以提供米糧、建屋、治病為重點。對大專青年的訴求上不是一般的禪修靜坐,而是寒暑假參與訪貧和到醫院做志工;而慈濟出版的月刊和半月刊也以最大篇幅報導海內外的慈善醫療活動。近年來台灣屢因颱風襲擊造成水災,九二一地震也造成重大災害,慈濟常出動數以萬計的志工到災區救援,提供災民衣食醫療所需,這些都在社會公共領域有明顯的可見度。

  雖然濟貧賑災一直是中國佛教福利事業的重點工作,但慈濟得以持續三十八年,且規模不斷擴大,此實為台灣的地理天候特性,加上證嚴法師從「悲門」入手的信仰詮釋兩方因素交織使然。地理因素方面,慈濟前十年的福利工作範圍以台灣東部為主,此地區因交通不便,醫療資源缺乏,貧窮與疾病問題相因相成,加上地理環境上易受颱風侵襲,慈善救濟工作因而顯得迫切需要。除天災之外,現代人的生活忙碌動盪,環境遭受污染破壞,種種可能的人為疏失和仇恨引起的災難頻傳,人命安危因此充滿不確定性,這也使得證嚴法師在濟世工作與說法上,尤其在闡釋佛經的「無常」、「苦空」觀念,以及倡導菩薩精神方面找到現實的著力點,如他一方面引「八大人覺經」裏的佛陀開示:「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蘊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藪,如是觀察,漸離生死!」來強調生命的確無常,另一方面也鼓勵他們把握有限的生命「行菩薩道」,說所謂「菩薩所緣,緣苦眾生,苦難彰顯菩薩的精神」,正因為有這麼多的苦難,我們這個時代修行的機會環境比佛陀時代更有利。

  證嚴法師訴諸人人皆有惻隱之心的行善心理,許多志工原先並非佛教徒,或者也未必成為佛教徒,他們護持法師的「信徒化」過程顯然不是經由聽佛言佛語的經典啟發,那麼,此處便有必要探究法師是用何種言語來詮釋這些助人行動之必要,且能打動人心。筆者以為,法師不只提供善門,也提供個人在亂世中自行體會,所謂「道在自身行路」的另一生存實在,他強調的是「此時此地」的生命「體驗」。

   證嚴法師因悲憫貧苦而展開救濟工作,深感若要真實體會佛教警醒世人的核心觀念「無常」,便須走入人群去付出,他說:

  看盡眾生生、老、病、死的現象,才能深入體悟人生之苦空與無常,這是自己直接感悟的道裡,所以最能深刻明白,而非光聽人言或只在文字上進行瞭解,沒有真切的踏實感。再者,人生有限,歲月不多,若永遠不身體力行,待無常到來,又能體會多少佛法?何況眾生苦難偏多,佛來人間的目的就是為了救人,能夠深入人間疾苦施以種種救濟,這才是學佛的真義 。[7]

  他認為佛教名相概念雖然在修行上也屬需要,但是「人生真的來不及,可不能等到把名相都弄清楚了,再來走菩薩道,屆時人生都已經過一半了。而且人生無常,或許等名相都瞭解後,做事的因緣就過了。」 [8]此處反映法師重視把握人生行事因緣,不只在時間上感到迫切,也流露出對台灣這塊土地的使命感。

  佛陀就個己所處時空,深思人類的不平等現象,從而尋找人生真理,以解救人身心的痛苦,這點給法師很大的啟示,他因此有這樣的感觸:「佛教不該止於研究,也不是靠形態上的苦修,而是要把握生命的時空——把握時代的脈動,也利用所處的這個空間——我生在台灣,長於台灣,『台灣這個環境』以及『現在的時代』應該連成一體,也就是說,台灣這個空間就是我的道場,我應該把握此時此刻,去發揚、落實佛陀的精神。」[9] 證嚴法師所說「把握生命的時空」可說貫穿其濟世志業和教化的原則所在,其倡導的人間菩薩道雖在教理上歸諸「法華經」,但本文將從證嚴法師對現實人生的救濟與轉化著眼,亦即其所說的慈濟做為「人間菩薩訓練場」提供怎樣的生命反省,如何據以開創具佛法智慧的新生命。

  以下將針對證嚴法師根據慈濟經驗,所闡揚的「生命」與「慧命」之種種對照關連來凸顯其論點。


在人群中成就慧命

  「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和「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是佛法的通俗概念,證嚴法師勸人行善亦常引用,而慈濟的法門是布施,法師除以悲心為訴求外,也提出將世間財轉換成功德財的呼籲。他指出世俗人追求物欲名利,但錢財並無恆久性,是五家共有,可能轉瞬即失,而「慧命法財,能莊嚴法身,培養慧命,累生受用無窮。我們應該向永恆的功德法財追求,……要擁有功德法財,就必須廣修「福德智慧」。而『福德智慧』要如何才能修得呢?那就要多行布施。」 [10]法師說,如同世間財有限,功德法財無量,生命也是有限,而慧命無窮,要好好  利用短促的生命來啟發慧命,「若荒廢時日不精進勤聚道糧,則生生世世都會苦惱不斷。」 [11]

  證嚴法師常舉救濟的個案故事,說有人曾經坐擁好幾座礦山,卻因生意失敗淪落街頭,無錢就醫,有人又是如何家道中落,遭不孝子女遺棄等等,法師以此說明世間財無常,因此不必苦苦計較,重要的是要如何發不會消失的法財,早期他多訴諸「多做善事,就是積我們的福德法財」[12] ,這勸誘也包含「消災集福」的民俗心理,如法師也會舉出某某委員或其家人車禍無恙的例子,來說明樂善好施可以逢凶化吉。甚至他也曾提及,在颱風、地震頻繁的東部成立慈濟,也是希望能「一善破千災」,以善念善行的聚力來破除天災 。[13]

  慈濟事業的發展需仰賴社會大眾不斷地布施,「累積福德法財」固然是一大誘因,但法師也常強調他的目的不是「募錢」,而是「募心」,即「淨化人心」,使眾人的慧命獲得啟發成長,這只有從走入人群付出才得以成就。證嚴法師自認為他的修行是「從人事中用心,從經典上獲得信心」,他將慈濟定位為藉人間事來修心的菩薩團體,對於有人以為修行是拜經、念經、聽經,他認為這皆是佛法傳到中國的寺廟的方便法門,以引導人親近三寶,然而,他也強調:

  這些都沒有錯,問題是我們聽了之後能做嗎?聽了之後會修嗎?大部分都在「休」——休息的休。大家都以為修行就是將心保持清靜,不再惹煩惱,因此就不肯積極走入人群去付出,而變得很消極。 [14]

  他認為成就慧命的大直道,就是深入人群,指出「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智慧是在人群中得啟發,立願也是在人群中發心,有苦難的人才能激發我們的悲心而發心立願。」 [15]法師常說人事磨練可以開啟智慧,提出「做中覺,覺中做」的觀點,即從實踐中獲得領悟,心得越多做起事來也就更積極投入。

  一般人說行善付出是在造福,法師認為行動中不可避免要面對人事,這就是在修慧。以九二一震災後慈濟的救援為例,法師曾勉勵中區的志工幹部說,為救災難許多人付出愛心,這就是菩薩的精神,然而「行菩薩道做人間事,要能人圓、事圓、理圓——對內要勇於承擔並且樂於配合才能廣結好緣;對外要付出無所求才能輕安自在」 [16]。在這段話中,證嚴法師凸顯他一貫所強調的「藉事練心」,所謂「廣結好緣」對信徒志工而言,意指如何融入團體,以法師所說的「縮小自己」來練習放下我執。
證嚴法師強調如果離開生活和人群就沒有佛法可修,他將「宗教」定義為「人生的宗旨,生活的教育」,所謂「經」就是「道」,是要去走出來的。在慈濟三十週年時,他再度提醒弟子:

  如果我只是一直「講經」,沒有開路給大家來「行經」,如何幫助大家踏踏實實地福慧雙修?慈濟是以社會為「道場」,以「行善」來做人間菩薩,四大志業、八大腳印就是修行的「路」。我不斷闡揚「慈濟精神」,什麼是慈濟精神?就是佛陀所說的慈、悲、喜、捨。這四無量心是「理」,「理」看不見,必須透過人去實踐;慈濟的四大志業即是「事」,讓大家在「做」中體會佛法,以事會理 。[17]

  法師在這段話中提示出慈濟的「非寺廟中心」取向,對外的濟世善行用以顯揚佛理,道場不限寺廟,而存在於廣大的社會中,在志工行走的「菩薩道」中。


「過秒關」的身體力行

  證嚴法師說利用生命追求慧命,在人群中成就慧命,在觀念闡釋上他活潑運用身體意象,如提出「身體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的有力口號,強調「慈濟人將佛法起而身體力行,……這部當代人親身寫下的慈濟大藏經,正是成就自己慧命的資糧。」 [18]法師以「身體」寫出的「大藏經」來有別於經典文字的大藏經,注重的是佛法的「實踐」與慧命的「體現」。

  慈濟的志業基礎是慈善與醫療,志工接觸天災人禍引起的苦難,以及生老病死的自然演變,在這方面和其他慈善團體成員的體會並無兩樣,只是慈濟因累積三四十年的經驗,近年來的急難救助如震災、風災、水災、空難均動員迅速,加上慈濟電子與平面媒體的快速與大篇幅報導,使得不論是證嚴法師師徒之間,或志工信眾之間在「人生苦空無常」這方面的心得體會有更深的體驗。

  法師常利用慈濟志工的行事見聞來應機說教,例如幾年前華航的大園空難,慈濟志工到現場協助處理善後、助念和安慰家屬,由於有兩百多人罹難,觸目所見慘不忍睹,法師聽完志工的感言後說,相信他們日後在菩薩道上,必然更能真切體會佛陀關於無常的教法,而對「四念處」有更深的領悟,以「觀身不淨」來說,「到底這個身軀有什麼值得可愛與執著?看看罹難者,無論生前有多少學問、地位、財富,一旦無常來臨,大家一律平等,身體支離破碎,變成一堆血肉模糊的不淨之物」。而「觀受是苦」,「對家屬而言,那種生離死別的痛苦,真是情何以堪!」至於「觀心無常」,法師闡釋說人「為滿足各種享受的慾念,無止境地耗用自然資源,來製造琳瑯滿目卻不一定必要的物品,看似便利的背後,卻也造成種種災難」;在「觀法無我」方面,人的身軀是四大假合,「以身軀部位來說,手是我嗎?或者腳才是我嗎?其實,『我』只是個代名詞而已,世間哪裡存在一個『我』呢?看看飛機失事後,罹難者身軀血肉模糊,怎麼能去確認哪一個是『我』呢!」 [19]法師接著將「四念處」的不執著「我」引申為如此就不會動輒與人計較,念無常也就能看開一切,得到輕安自在。此處法師對「空性」的闡釋,是基於親眼所見,毋須推論,希望弟子從「我」並無外界的客觀依恃,事物事實上是無我的,「我」既可去除,「我的」煩惱痛苦自然也可不存在。

  無常既是生命無可逃脫的事實,有人或因此產生悲觀消極的心態,或者沈迷於目前的逸樂中,證嚴法師則強調:「唯有透徹無常虛幻的生命,進取真實的慧命──在活著之時,把握時間,為眾生負起責任,利用覺悟的智慧,造福更多的人,這才是生命的價值和意義。」 [20]他曾對來自香港的志工幹部說,香港是人間福地,不要因身在福中而失去警惕心,期待「有心修行的人,一方面要從人間疾苦體會人生無常,一方面要從宗教精神體會慧命永恆,唯有把握『生命無常』與『慧命永恆』,平衡看待二者而不偏執,才是取中道而行的真正菩薩道。若能深入瞭解這個道理,在面對苦難眾生,勇於付出給予熱情幫助的同時,自然會提起冷靜的理性,真正做到『付出無求並且感恩』。熱情的心腸與冷靜的理性若能二者並重,就不會陷於面臨無常的苦境,並能進取永恆的慧命。」 [21]法師認為「中道的菩薩道」是不執著已做的付出,他深感「眾生苦難偏多,想做的事是那麼多」,所以「清楚時要快做,能跑時要快跑」,要充分發揮人生使用權,才不枉人生來一趟。

  法師一方面直指肉身虛幻無常,非「我」所有,另一方面宣揚要把握當下,充分使用身體的功能,藉以增長慧命。他勉勵志工說,努力付出後的身體必然疲累,「身體是生命,有生滅變化,而心靈的慧命永恆不滅。學佛之人,要追求永恆的慧命。付出一分功能,就是一分慧命的增長。……付出一番身的辛苦,就增長一分智慧的覺悟。所以,覺得累的時候,要慶幸智慧再增長。」[22]即使是身體不適,「能有一天的快樂、歡喜,就等於是『賺』了一天;能夠得一年的快樂,也就是『賺』到了一年。如何『賺』到?有做才有得賺,沒有做就是『了』(台語,損失)。」 [23]法師此處強調不辭勞苦地「做」,慧命是以「身體力行」為本,即使這個身體已衰老或有病,仍能發揮價值。

  證嚴法師將生命的價值定位在為社會不辭勞苦地付出,常對弟子信眾傳達這樣的訊息:「不惜手腳做事」具有崇高的道德價值和感人的力量,有一次他語帶哽咽地談及,看到一群七十五歲以上的環保志工雙手粗糙佈滿刮痕,腳也扭曲變形,他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又如他也讚揚一位定期到慈濟醫院作志工,後來診斷發現肺癌末期的委員說:「她真得很精進,雖然身體不是很好,但是常常記得師父說的:『愈不好的破車(身體)愈要用它,如果把它扔在旁邊不用,這輛破車就會愈早報廢,所以,能用就得多利用。』」[24]又如有位環保志工在罹患子宮頸癌後又發現甲狀腺瘤,仍然天未亮就出門做環保,然後去上班,還兼職另一份工作,下班後又投入環保工作,做到近深夜,有人以為婚後就為家計操勞的她這輩子最缺錢,她卻說最缺時間,說她「是用三分的時間,和兩分的時間重疊」。證嚴法師深表讚賞,說:「這就是運用時間。她能用三分鐘做五分鐘的事情,在重重疊疊的分秒中,可見她的生命多紮實。當我忙於做這項工作時,忙完之後,就會再去做別項工作來當作休息。」 [25]此處法師提出「工作也是休息」的生活哲學,也是他的時間哲學。

  證嚴法師不僅舉「普賢警眾偈」中的「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勸人修行要把握當下,在另一方面,由於帶領廣大志工信眾發展慈濟志業,法師深覺自己責任重大說:「因為大家都同時在做好事,所以這一秒鐘更要走得踏實、很謹慎,千萬不要散漫而空過每一秒鐘。或許是年齡漸老,在心態上總有那分『來不及』的感覺,這也是因為覺得該做、要做的事是那麼多啊!」 [26]尤其慈濟從慈善、醫療、教育、文化四大志業拓展到國際賑災、資源回收、骨髓捐贈、社區志工後,出現「一步八腳印」的目標口號。證嚴法師時時聽取各志業的工作報告,在重要決策上給予裁示和勉勵,每每在精舍的志工早會上既欣慰每天每一時刻海內外不同角落都有慈濟志工在活動,又慨嘆「時間不夠用」,呼籲信眾以「過秒關」的心情珍惜時間成就道業;對於週末依然忙碌於慈濟事的志工,他稱贊他們沒有週休二日,繼續「福慧雙修」而非「福慧雙休」。

  證嚴法師自年輕就體弱多病,所以他感到要把握分秒的迫切,他曾回憶道:「以前我要蓋醫院時,就有人說:『師父,您要保重身體,才能照顧更多人。』我回說:『我若能將醫院蓋起來,減輕很多人的痛苦,即使我的壽命折短一點,也有價值。』我寧可縮短自己的生命,只求踏踏實實在人生印下腳印,因為這才是真價值。」法師感嘆:「古人說:『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有人早逝,有人長壽;但即使活得長久,若是顛倒人生,也是空白。」 [27]在弟子信眾的眼中,法師的心思動作異於常人地快。他曾說慈濟的腳步不停歇,讓志工不斷有得忙碌,以免「大家打瞌睡」,浪費了人生的價值。

  法師的生命觀可以下面一段話代表:「一口氣在千般用,無常來時萬事休;此身非我所有,用情在人間…你們有丈夫、孩子、房子和財產;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口氣、一條命,我要奉獻給眾生。」 [28]這段話反映他「盡形壽」奉獻的願力,常被弟子信眾引用,他們或因聽到這些話而深受感動,積極參與慈濟,或者拿來相互勉勵。


慧命的延續與循環

  證嚴法師強調「人生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而所謂使用權,在慈濟的具體指標一為不辭辛勞的付出與服務,二為在慈濟的醫療與教育事業上,往生後做大體捐贈、器官捐贈或病理解剖。兩者皆指向布施,前者為一般觀念中的布施時間、心力、金錢,即佛教所稱的財施、法施,後者則為布施自己的遺體供醫學研究,屬於法施和無畏施。

  民國八十四年,為找尋醫學系三年級的大體解剖課程的遺體來源,法師開始呼籲大體捐贈,獲得許多人的響應,這不但使慈濟大學的醫學系相較於國內其他醫學系,享有每四名學生就有一具教學大體供實習的優勢資源,在華人社會也是開風氣之先。中國人有往生後保持全屍的傳統觀念,證嚴法師提倡大體捐贈是「廢物利用」,指出這「確實是人生最後的價值所在,能夠把無用的軀殼捐作醫學研究,使醫學生甚或醫師對人體的了解更深刻完整,病痛苦難者獲得解救的機會,也就增加了一分。」[29]法師關切所在仍是宗教家的「救苦」,而他對這些大體捐贈者在啟用、奉厝儀式及安置方式上的尊重,以及賦予「大體老師」、「無語良師」、甚至「捨身菩薩」的尊稱,可說是持續獲得來自社會大眾響應支持的重要原因 [30]。法師也更進一步闡述這些「人間菩薩」慧命長存,如每逢有弟子信眾往生後捐出大體做病理解剖或醫學院學生解剖實習後,法師總是這樣讚歎他們「身軀化為歷史,成就了慧命,精神永遠都活在我們心中」來對眾開示,他自己也表達希望往生後捐出大體。

  有人問法師,佛教有一種說法是人往生後八小時或二十四小時內,不可移動其身體,但是捐贈遺體或器官,因要及時摘取器官或為遺體做防腐處理,這樣是否違背佛教教理?法師分兩個層面來答覆說,一者佛教源遠流長,歷代難免有不同說法,在佛陀「本生經」中記載他過去生如何獻身救度眾生,如投崖飼虎、割肉餵鷹,這是佛陀的心願,能達成心願就會歡喜 [31]。二者人在往生後,意識便離開身體,隨各人業力與願力的不同,有人會帶著瞋恨心、煩惱心離開,有人會堅持自己的願心願力。如果不願意捐贈,就不要移動他,以免引起他的煩惱,如果是自己已有奉獻的心,捐贈器官或大體時就會心生歡喜,而不會起瞋恨心。此處顯示證嚴法師強調「心願」,一般所關注的往生者如何解脫的問題,法師的重點不是在能否動其「身」,而要看其「心」如何,他再次強調人生最大的意義就在有「使用權」,世間包括我們的身體沒有「所有權」,可惜「一般人總是脫不了愛欲執取,對生活的一切存在許多迷思」。[32]

  「大體捐贈」是現代科技發展下新的「菩薩行」,當事人已不在人間,但其捨身的精神在每年家屬、師生、志工共聚的追思感恩儀式中,匯聚成超越生死界線,超越此時空的不朽象徵,這可說是慧命的另一種延續。然而,對證嚴法師和其許多弟子信眾而言,慧命不只是延續,而且是循環不已,他們願意這一世過去後繼續投生人間行菩薩道。

  法師提倡利益眾生的菩薩道,強調超越生命的慧命,但在面對弟子的往生,仍有人情不捨,他曾慨嘆當年因摯愛的父親突然亡故,深感情愛的難受而辭親割愛,落髮出家,沒想到「出了一個小範圍的家,竟然投入了一個天下的大家庭。……對我護持、投入付出這麼多的人,不論是哪一個人要離開,無不令我牽腸掛肚。」 [33]然而,他相信往生的弟子還會再回到人間行菩薩道,許多慈濟志工在言語間常複述「生生世世行菩薩道」,也有不少慈濟委員生前發願下輩子要再回到「慈濟世界」,往生後穿委員制服旗袍火化以表心志。法師本人特別喜愛小孩子,認為有些樂於與他親近,喊他「師公」的小孩子就是某些生前與他相約再回來的「慈濟人」。[34]

  澎湖第一位慈濟委員五十歲即因病往生,生前自願將遺體捐出做病理解剖醫學研究之用,對於這位弟子早逝,法師難掩不捨,但也很寬慰地說:「人生了病,就現出病的型態,可以看得出她在受苦;但我見到她最後一面時,好莊嚴,我安心了。她知道此生的劇本演完了,就自在地一鞠躬,帶著微笑下台。……我還跟她說:『快回來,還是有許多人來接你,趕快回來,師父一定會等你,假如慢一點,說不定師父等不到。』還要再換個可愛的、純真的、清淨的菩薩身體回來。」他說:「多少貼心的弟子,在人生無常來臨時,我看著他們去,也送他們走。每一位在身體健康時,都在為慈濟、為人群、為社會付出,但是到人生的最後,都再把大體付出,這就是人生的價值觀。可想見她再回來的時後,應該拿的是最上等的生命劇本。」[35]

  證嚴法師以生命劇本的說法,來強調生命的內容勝於長短,而善的生命會生生不息。同樣地,在懷念美國北加州分會的第一位信眾在八十六歲高齡往生時,法師這樣說:「我相信愛的循環有輪迴,只要大家抱著這一分清淨無私的愛心,我相信大家都是不斷地去來,這是自然輪迴的道理。……我相信她會到美好的人生,扮演好因好緣的人,會接引無數的好人進來。相信我們這一塊淨土,源源不斷地來接棒的人會愈來愈多。……雖然再多的不捨,雖然情字很難看開,不過這都是很自然的事。生命長短無法預知,不過最重要的是『現在』,將現在的人生過得美麗、有價值,擴展生命的寬度,加深生命的深度,讓我們此刻就來預約人間淨土。」 [36]在這段話中,法師另外以「加深生命的深度」來超越生命有限的長度,當下的付出不僅讓一個人的一生活得有價值,而且今生如何活,是否發揮生命的價值,會決定下輩子的境遇,甚至以後社會的品質。這點呼應了民間流傳的《三世因果經》所云「預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未來果,今生作者是。」

   由此可見,證嚴法師對於生死注重的是「生」的部分,不談死後如何,這點和孔子「未知生,焉知死」的態度相似,但他也積極地從佛教輪迴的觀點,說「生是死的起點,死是生的開頭」,如他常將死亡輕描淡寫地比喻為「長眠」,醒過來後就是一段新的人生,,死亡不足懼,因為每天的睡覺也像「小死」一般。相對於佛教傳統的淨土宗倡導往生極樂世界,證嚴法師則倡導「人間菩薩立願不斷迴入婆娑,淨化世間」,有位信眾在加入慈濟前一心修持淨土,後來聽說法師不鼓勵大家去極樂世界,而感到進退兩難,法師答覆他的疑問說:「不是不鼓勵,反而更希望生活中每個當下就是極樂世界。要往生極樂世界必須有資源——善根、福德因緣具足。心淨即土淨,歡喜心就是淨土,以佛心為人群奉獻,為社會服務;用佛心看人,人人皆是佛,則處處是淨土。家庭淨土、生活淨土、人間淨土,當下就是極樂世界。」 [37]法師對於「淨土」的定義雖有「唯心」的觀點,但也展現著眼於現實世界的行動力。那麼,他又如何看待佛教修行的目標「解脫生死」呢?
在「大於我」的基礎上「了生脫死」

  慈濟醫院於民國七十五年落成後,證嚴法師形容醫院是「觀生死的道場」,可以讓人明瞭生死的真諦。醫院建立之初,慈濟委員和志工就輪流到醫院服務 [38],每天早上在花蓮的靜思精舍,證嚴法師會花一個小時的時間,聽志工報告醫院個案、見聞心得,並隨機開示。他開示的重點是「志工如何藉此修行」,再三闡釋的觀點包括「看醫院眾生百態比看幾十年的大藏經還有收穫」、「醫院是迷你型的娑婆世界,苦難人生的縮影,志工就是付出愛心,就是度眾生的菩薩」、「醫院是菩薩的訓練道場」。他以「各位菩薩」稱呼志工,期許他們如「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幫助有難之人,生死交關的醫院情境提供志工看淡生死,學做菩薩的機會。

  尤其在推動「大體捐贈」與病理解剖之後,志工有機會上慈濟醫院醫師為他們講授的知識課程,法師說「就像真正將人體剖開來讓我們反觀自體一樣」,這樣就是反觀自照,「將不斷向外看的眼睛,及不斷對外境起分別、執著的這顆心用來反照自己、透視自己的身體,…能以實際的人體結構去探討生命現象,我們就能有所憑藉以深思『生死學』──人身不過是一具臭皮囊,生生死死,死死生生」。[39]

  慈濟提供志工從濟貧救難的工作中做生死觀照,然而,也有人不免問道:「做慈濟」這麼忙,能「了脫生死」嗎?法師答覆說,把握當下最重要,放下現在的煩惱,就是最大的解脫。他重新詮釋「了生脫死」指出,不要執著在名相上的「超越六道輪迴」才是「了生脫死」,因為「不知生,焉知死」,真正的「了生脫死」是在當下,如在現世凡間超越人與事的煩惱就是「了生」,面對死亡而不畏懼就是「脫死」。在一次對委員和慈誠幹部的研習會中,他這樣說:

  所謂「人人觀世音、個個彌陀佛」,我們應自許為活菩薩,懷抱純真、大愛的心,坦然接受人生,並且歡喜為眾生付出,這就是「了生」。……我們若能忙碌地為眾生付出,以致無自己的煩惱,這就是了生脫死。時間可以成就道業,也可以累積惡業。因此我們有多少時間就做多少事,並且無人我分別心,如此三輪體空的境界就是了生脫死。若在付出的同時,懷疑自己是否能了生脫死,或是一直想著自己要了生脫死,有這種執著「我」的念頭,則不論置身何處,絕不會了生脫死 。[40]

  法師對僧團弟子亦強調要了生脫死,真正實用的方法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好好調伏自己的心,「藉人與事自我教育」與「打開心胸,胸懷大志,立大志願,懷抱天下蒼生,清除自己內心的貪、瞋、癡、慢、疑」就是「了生脫死」。[41]

  法師的這番闡述出於他一向對社會人心的關懷,他並非在邏輯思辨上論如何「了生脫死」,或到生死之際才來找尋答案,而認為學佛其實就是做好人間事而已,能人人自我教育做到人事圓融,就了無牽掛,隨順因緣,就死時無懼。如前所提及,法師認為慧命循環不已,這一世只是菩薩道中的一站,還未到達佛陀真正彼岸的目標,他要弟子信眾展望未來,延續「清淨的愛與情」,永遠做菩薩道上的伴侶。這樣的慧命因超越時空,又從利益他人的立場出發,所以別具神聖意義。

  也就是說,證嚴法師的慧命觀也有將個人消融於「大我」的意涵,所作所為是要為未來眾生開拓慧命福田。他回憶民國六十八年時,身體十分孱弱,深感人生無常,為了要讓「慈濟的慧命」延續,也因發現東部許多貧戶困於病苦,他決定蓋醫院,並曾將此構想向印順導師報告,印老只是提醒他做這件事很辛苦,但並沒有表示反對。證嚴法師將慈善工作增加醫療服務比喻為「掘井開源」,他說:「萬一我不在了,起碼還有一間醫院,可以發揮搶救生命、守護健康的良能。」[42] 雖然許多人擔心他身體承受不住,法師仍然不改本願,「操心的人不一定會早早往生,悠閒的人也不見得會長壽。修行人看重的是『慧命』,不是『身命』。」 [43]證嚴法師常常提起此段建醫院的因緣,而這段敘事也成為慈濟志工之間會引述,或慈濟信仰傳播上有關「慧命」的意義架構的主要敘事。[44]

  法師不只將醫院定位在醫療服務上,且認為它可以像佛學院一樣,弘揚入世的大乘佛法,延續如來的慧命,而信眾努力護持建院的工作,這樣的愛心也可以流傳至未來。他勉勵他們今日所作所為都會影響後世,雖然不可能為小我做千年萬年的計畫,但可以為人間做千年百世的計畫,他說:「過去的先人秉持志願,為未來眾生開拓慧命福田,例如孔夫子就是為未來而進行教育,釋迦牟尼佛也是為未來眾生而說法。小我若能開闊成大我,『我』必將天長地久存在永恆中。」 [45]如此他將志工的服務提升到「大於我」的超越層次,這一世的生命也就有和永恆接壤的價值。


結語

  印順導師嘗言,人間佛教的法門雖多,但是對於大乘佛法需倚賴來發揚的在家弟子而言,發心修菩薩行要以布施為第一步 [46];又說菩薩發心,雖包含了信願、智慧,但重心是在大悲心,「見眾生苦,好像是自己的苦痛,想辦法去救度他們,才是菩薩心、佛種子」[47] 。在闡釋利他的菩薩行時,導師也強調集體修行的重要,指出「佛法是以集體生活來完成自己,正法久住的」,不但出家僧伽如此,「在家弟子學修菩薩行的,也應以健全的組織來從事利他而自利」[48] 。本文所探討的對象慈濟即是以布施為主要法門,創辦人證嚴法師引導信眾實踐「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佛菩薩精神,由於是集體共修,其優點是成員得以相互砥礪薰習,以共同的念力和行動力成就諸多濟世工作。

   慈濟的救濟工作所以能從國內一直拓展到海外,重要的內在動力是法師以「人間菩薩慧命」為訴求,如在救濟世界各地災民的意義上,他說:「為苦難人民盡心力,對他們而言,是救其身命;對我們而言,是救度自己的慧命。」[49] 即意指大乘佛教的利他自利修行。雖然慈濟憑藉在家眾的力量發展,但是對很多信眾而言,參與慈濟後即開始過不一樣的人生,法師以「世俗家/如來家」來比喻「生命/慧命」的不同安頓所在,所謂如來家就是佛法的調教,生命中有家庭與事業生活,若要成長慧命,即要遵守「如來的家法」。法師強調生命不能掌握,慧命卻是可以經由致力於造福人群來成就,然而,光是造福人群並不能保證慧命常存,慧命也是需要救度的,他感嘆此末法壞劫時期,人心習於好勇鬥狠,提醒弟子們「不要因為無法突破人我是非的煩惱,而斲傷慧命。歲月不留人,再不從心地下功夫,若待到年紀已老,慧命卻仍如新芽般,就永遠長不成大樹了啊!」 [50]

  為了救度眾人的慧命,證嚴法師開創多元的社會服務志業,提供「行經」,實際「行菩薩道」的環境機會。本文指出,法師立意把握「此時此地」的生命時空,對台灣社會的人心淨化充滿使命感,他在說理上力求淺顯明白,如提出「身體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的比喻,勸勉信眾身體力行,感受自己的「手」摸到的、「腳」走出來的、「眼睛」所看到的東西,用「心」去聞聲救苦,學做菩薩,學菩薩遊戲人間,才會從人與事的人生課題中有所體悟,得到解消人我煩惱的智慧。從法師的觀點,慧命需靠服務他人的身體行動來體現,又由於可利用的生命是這麼有限,而慈濟的觸角往海外延伸,不斷發現這個世界苦難眾生偏多,所以他又呼籲要以「過秒關」的心態來發揮生命的功能價值。

  慈濟經驗中的慧命「體現」也包括往生後捐出大體,對佛教有往生後二十四小時不可移動遺體的說法,法師在早期答覆問詢時似乎亦表贊同,說及「往生二十四小時內盡量不要去移動,以免增其痛苦,七天之內靈前盡量保持肅靜,最好佛號聲不斷,讓亡靈神識平靜的隨佛號而轉業。」[51] 他後來積極宣導器官或大體捐贈後便不再持此觀點,反而強調人往生後意識已離開,身體只剩軀殼,如往生者有願,立即做這方面的捐贈處理,他只會歡喜而不會痛苦。這點顯示法師著眼於隨著科技進步,只要能利益眾生之事他便提出與時俱進的新詮釋。

   證嚴法師引導弟子志工從濟貧救難的服務中,體會佛法「無常」、「苦空」的道理,許多委員也響應他的號召,以「大體捐贈」為此生最後的依歸,其背後的訴求是慧命得以長存,並以此善的種識延續至來生,再回人間繼續行菩薩道。印順導師說:「死了並非完了,生前所有的善惡業力,還需自己負責。這就不能不承認生命的延續,從現生到來生,……生死是一期一期的不斷展開,生死未盡,會無限的延續下去。凡夫是不斷的流轉;聖賢是不斷的進化,一直到成佛而後已。」[52] 證嚴法師創立的慈濟團體,既引導信眾突破小我,力行「菩薩道」,又提供有心願的未來「人間菩薩」繼續精進的環境,他對「生命」與「慧命」的種種對照闡釋,影響許多現代佛教徒在利他施為中學習看淡生死,也創造現代人如何解脫生死的新經驗意涵。

  本文以印順導師的弟子證嚴法師濟世教化所歸結的生命觀為研究對象,以彰顯導師人間佛教思想的傳承與實踐。證嚴法師的這方面論述植根於他所創辦的慈濟慈善福利工作,從領眾度眾的種種方便善巧和人事領悟得來,反映他個人的修證體悟,也反映了法師應機說教,接引眾多社會人士學佛的常民宗教生活軌跡。法師的濟世志業重視行善實踐,有其特色風格,近四十年來由他和信眾合力拓展的慈濟,提供我們對「人間菩薩道」有更多的比較思考。導師強調佛學之要在慧學,然而佛學裏的「智慧」涵攝甚廣,有種種名義類別,有從凡夫到成佛不同程度階段的區分,證嚴法師提出如何利用「生命」追求「慧命」的種種實踐論述如何和佛教經典文本對話,如何相互詮釋,這些則有待另文的探討了。

[註釋]
[1]特雷西著,馮川譯,《詮釋學、宗教、希望──多元性與含混性》,香港九龍: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1995。
[2]《華語集》第四冊,47-48頁,新竹:正聞出版社,1998。
[3]同上,42-43頁。
[4]參《妙雲集》下編之一《佛在人間》,29-31頁。
[5]關於慈濟功德會的發展歷史,請參考筆者另文(〈佛教慈濟功德會「非寺廟中心」的現代佛教特性〉,收於「寺廟與民間文化研討會」論文集,725-750頁,台北:行政院文建會,1995;〈性別、家庭與佛教——以佛教慈濟功德會為例〉,收於「性別、神格與台灣宗教論述」論文集,97-120頁,南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籌備處,1997)。
[6]根據慈濟基金會宗教處2004年的統計,海內外慈濟委員目前共有19450人,男眾慈誠隊則有9429人。至於他們勸募而來捐款贊助慈濟的會員據稱約四百萬人。
[7]《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2年冬之卷,12頁,釋德 編撰,台北:慈濟文化。
[8]《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3年夏之卷,549頁。
[9]《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3年夏之卷,10頁, 2003。
[10]「慈濟道侶」半月刊88期1版「修取福慧功德寶」,1990年。
[11]《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0年秋之卷,332頁。
[12]「慈濟月刊」184期10版,1982年。
[13]「慈濟月刊」232期10版,1986年。
[14]《證嚴法師的納履足跡》2001年夏之卷,263頁。
[15]《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0年秋之卷,333頁。
[16]《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0年秋之卷,15頁。
[17]慈濟月刊389期43頁,1999年4月25日出版。
[18]《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1年秋之卷,429頁。
[19]《生死皆自在》證嚴法師開示,靜思書齋輯錄,64-65頁,台北:靜思文化,2002。
[20]《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0年秋之卷,319頁。
[21]《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1年夏之卷,228-229頁。
[22]《證嚴法師納履足跡》1999年冬之卷,131頁。
[23]《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0年冬之卷,160頁。
[24]《生死皆自在》146頁。
[25]《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2年冬之卷,352頁。
[26]《證嚴法師的納履足跡》2003年春之卷,143-144頁。
[27]《證嚴法師的納履足跡》2002年冬之卷,326頁。
[28]《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3年夏之卷,544頁。
[29]《生死皆自在》,28頁。
[30]根據慈濟大學解剖學科今年三月底的統計,歷年來大體解剖已使用的數量為119具,現有存量為40具,臨床模擬手術已解剖21具,尚存兩具。至於轉贈至台大、成大、中國醫藥學院、中山醫學院、高醫的大體數量有248具。
[31]《生死自在》320頁。
[32]參《生死自在》29頁,《證嚴法師納履足跡》1996年秋之卷,278-279頁。
[33]《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2年秋之卷,59頁。
[34]《證嚴法師的納履足跡》2001年夏之卷,261-262頁。
[35]《證嚴法師的納履足跡》2002年冬之卷,326頁。
[36]《證嚴法師的納履足跡》2003年春之卷,576頁。
[37]《生死皆自在》326頁。
[38]目前慈濟醫院每天有150位志工服務,他們有的來自海外,寒暑假期間則有大學生和中小學老師加入。國內委員大約一年輪值三次,每次為期四至五天,許多西部委員也到慈濟大林分院服務。
[39]《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0年冬之卷,104-105頁。
[40]《證嚴法師的納履足跡》1997年春之卷,371-372頁。
[41]《證嚴法師的納履足跡》2000年春之卷,30頁。
[42]《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3年冬之卷,43頁。
[43]《一九九五年隨師行記證嚴法師──人間阡陌行(下)》,205頁,台北:慈濟文化。1997。
[44]Barbour Ian(2001:198)指出,宗教信仰傳播的主要媒介,並不是抽象的神學教理,而是為個人的故事提供更廣意義架構的大型敘事。
[45]《證嚴法師納履足跡》2003年秋之卷,200頁。
[46]《華語集》第四冊,40頁。
[47]《佛在人間》138頁,《妙雲集》下編之二,台北:正聞出版社,1991年。
[48]《華雨集》第四冊,49頁,新竹:正聞出版社,1998年。
[49]《一九九五年隨師行記證嚴法師──人間阡陌行(下)》,186頁,台北:慈濟文化,1997。
[50]《證嚴法師的納履足跡》2001年冬之卷,464頁。
[51]《清淨的智慧》54頁,台北:慈濟文化,1994年。
[52]《學佛三要》34-36頁,台北:正聞出版社,199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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