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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釋昭慧:內鬥內行,外鬥外行的「批印」風潮 ──本期專題引言(刊於弘誓雙月刊第145期)

 內鬥內行,外鬥外行的「批印」風潮

──本期專題引言


釋昭慧

 

  去(2016)年十月九日,《大唐玄奘》製作人心海法師,於微信互聯之時,順手將「第二屆佛教義學研討會」的時間(十月二十九、三十日)、地點(江蘇無錫惠山寺),以及與會發表名單轉貼過來,並友善地表示:「如果你有時間,可以歡迎參加。」

  筆者看到大會主題是「印順法師佛學思想研討」,再對照名單,不禁失笑,於是回訊云:

  由於我不曾收到任何邀請通知,因此這兩天已排定在花蓮講課,臨時無法抽身,甚為可惜。否則我一定會排除萬難以赴會。

  就在幾天前,在慈濟論壇見到一些大陸學者,他們善意告知,大陸一些反印老的僧人與學者,將舉行一場「批鬥印老」的大會,我不敢相信。現在一看名單,果然有些蹊蹺!

  大陸名單我大都不識,但最起碼台灣的法師與居士名單裡,除了青年學者林建德之外,就沒第二個研究導師思想的發表人,而且這些人要麼根本不曾研究印老思想,要麼就是反對印老思想的比丘。一向研究導師思想而卓有成就者,則一個未邀。這難怪會被譏諷為「批鬥印老大會」。

  像我,是被海內外公認最有「戰鬥力」的印老思想研究者,主辦單位竟然不曾通知我,反倒是同樣應邀的您,讓我首次看到這樣的會議資訊。

  因此,不禁懷念戒日王為大、小乘之爭,所舉行的無遮大會──公平地提供「對等辯論」的平臺。

  因此,他們即便是順利達到了「批鬥印老」的目的,未免也太「勝之不武」啊!


十月二十九日會議開始,從這以後,直至去年年底,大陸佛教掀起了一股「批鬥印順導師」風潮。當其時,筆者正在公務、法務不可開交之刻,無暇瀏覽批印文章的內容,只能略事瀏覽題目與標題。

  問題是,這些批印文字,被包裝在「學術論文」與「學者光環」之中,不理它吧,它確實會以假亂真,誤導讀者。理會它吧,筆者又已分身乏術。更麻煩的是,「批印」文字雖然繁多,但是觀點大體不出早年台灣佛教界的「批印」內容。偏是過往針對這類「批印觀點」,筆者早已撰為論文、專書,作了全面回應,委實無法「舊飯重炒」,摘抄自己的舊作。

  尚幸大陸佛教界還是有些清流法師、學者與護法居士,慷慨熱切地逐一反駁批印觀點。這就讓筆者放心了下來,得以暫時擱置此事,按部就班料理手頭工作。

  一個月後,原以為批印論文的風暴暫歇,豈料批印攻勢綿綿密密,表面上鳴金收兵,背地裡卻持續「轉進」,將那些不耐卒讀的長篇論文,逐一切割而改編成輕薄短小的「批印懶人包」,透過網路社群大量散發並輾轉分享。這種對印順導師羅織成罪,對導師思想以假亂真的「網路霸凌」,遠比文革時代的大字報還可怕,因為它可以產生時日久遠且無遠弗屆的摧殘力道。

  有道是:「人將自傷也,其何傷於日月乎?」筆者擔心的不是「印順導師受傷」,而是「中國佛教受害」。納粹德國的宣傳部長戈培爾(Dr. Joseph Goebbels)有句名言:「謊話說一千遍就是真理。」一旦大陸廣大的僧信二眾,對印順導師思想產生刻板印象與莫名惡感,將會「集體歇斯底里」,形成「反智」的現象,這無疑是「中國佛教開展」或「僧信法身慧命」的鉅大戕害。

  「尊印」作者以教界人士居多,學界除程恭讓與姚彬彬教授外,較少著墨。原因不在於學界贊同「批印」觀點,相反地,大陸學界未必「尊印」,因為他們往往維持「局外人」的身份,立論力求客觀、中立,但他們更為鄙視「嚴重違反學術規範」的鬥爭手法,因此不屑相與回應。但是無論如何,導師思想的強項正在「論述」,特別是嚴守學術規範的綿密論述,這恰好架接了「教界」與「學界」的溝通橋樑。

  因此,本次對批印文章的回應與反思,倘若少了學界論述,將會是無可彌補的重大缺憾。於是筆者商請《弘誓雙月刊》主編傳法法師,臨時撤下其他主題的專輯,另行製作「內鬥內行,外鬥外行的『批印』風潮」專輯,並開列了建議名單,請主編逐一向學者邀稿,以催生學者觀點。於是邀集了鄧子美、侯坤宏、劉宇光、宣方、林建德教授的精采大作。

  此外,當日在網路社群輾轉張貼的兩造攻防,篇數實在太多,觀點乃至內文,往往不免零碎,而且偶有重覆。在各方攻防雜亂紛陳的網路世界,讓人很難完整理解批印、尊印的來龍去脈。如今批印文章業已傾巢湧出,尊印文章也已成篇累牘,若要全面彙整正反觀點,此正其時。考量及此,於是商請來自成都,刻在廣東各處弘法的耀行法師,擔負起「全面彙整正反觀點」的重責大任,並寫一篇「尊印」立場的回應文。

  難得的是,雖然大家沒有分工默契,但每一篇學者大作,都各有他們觀察評議的角度與切點,使得本期專輯擁有高品質的學術水準與多元論述,而且論議嚴謹,邏輯綿密。

  如前所述,批印人士的言論,筆者實在無暇拜閱,只能大略瀏覽文章題目與內文標題,就著幾項爭議重點,簡要回應如下:

  一、「神聖、世俗」二分法,這是西方教會的思維模式,用在佛教很有問題。佛教一向是「不依世俗諦,不得第一義」,強調「即世俗而證入勝義」的。

  更且在佛教界,最「神聖」的事物,往往是最「齷齪」的所在──例如:佛陀與經教都很「神聖」,但卻可以開展出讓佛教益趨下流的經懺佛事。

  反之,導師畢生重視「純淨」而不「雜染」的佛法,因此心心念念「直探佛陀本懷」,掘發「不共世間」的勝義。說到底,佛教的「世俗化」或「庸俗化」與他何干?

  二、批印人士目光如豆,而且「內鬥內行,外鬥外行」,毫無「抵禦外侮」的能力。反之,導師的言論有明確的「對話」對象,而且往往為了維持「純淨」的佛法而抵禦各方外侮。例如:

  1. 針對「大乘非佛說」論:導師的反駁對象,以南傳佛教人士為主。他強調「大乘是佛法」,至於佛典是否佛說,並非關鍵要素。「佛法有五種人說」,即連《阿含經》也有眾多佛弟子說法。古印度持經者面對不斷湧出的經典,一律依「四大廣說」為審核佛典形式的要件,依「三法印」為審核佛典內容的判準。

  2. 針對「人間佛教」的入世作略:導師之所以提出「人間佛教」的主張,是因當時「棄佛入儒」的新儒學者梁漱溟先生,提出「此時,此地,此人」之議。導師受到這番話的刺激而作反思,乃極力避免佛教被社會邊緣化。由於見到中國佛教「死鬼化」與印度佛教「天神化」之弊端,於是在太虛大師「人生佛教」基礎上,進一步談「人間佛教」。

  3. 導師恰與玄奘大師一樣,視野寬廣,直探佛陀本懷,不拘囿於宗派見地。而且過往中國佛教,確實難以開展出像唯識學這類嚴密辯證的繁瑣哲學,看來中國佛教確乎如導師所說,「理論的特色是至圓」,「修證的特色是至頓」,「方法的特色是至簡」。

  4. 導師的「淨土新論」與「念佛淺說」,深化了「念佛法門」的意涵。他對禪宗研究的貢獻,至今無人能出其右。即連「天台智者臨終改宗淨土」的中、日學界一致定論,天台兒孫竟也默不吭聲,還是服膺導師思想的性廣法師,在博士論文中,本於天台「圓教」「一念三千」的立場,而為智者做了翻案文章!

  5. 批印者強化「信仰」的神聖性,弱化以「理性」為基礎所展開的學術研究。這樣只能關起山門做皇帝,「自我感覺良好」,佛教倘若學術辯證基礎薄弱,何以抵禦來自各方的理論攻勢?

  6. 導師雖不囿於民族感情,但是對漢傳佛教的價值,卻也高度肯定。當其時,南傳佛教人士與日本佛教學者,強調梵巴(藏)原典的價值,漢譯佛典受到貶抑,漢傳佛教被邊緣化,導師奮力支撐獨木,將「漢譯聖典的價值」作了全面爬梳,發出擲地有聲的回應。如今批印人士竟將導師貼上「去中國化」或「台獨」的政治標籤,簡直令人為之傻眼!

  7. 導師心繫佛教(特別是大乘佛教與中國佛教)的艱困處境,為此埋首閱藏,博學廣聞,著書立說,以迎頭奮戰來自各方攻訐佛教、大乘佛教或中國佛教的言論,批印人士如今坐享前輩迎戰後的安定成果,不但不知感恩,反倒以不堪入目的粗言鄙辭,羅織成罪的鬥爭手法,對捍衛佛教、大乘佛教與中國佛教的印順導師橫加羞辱。這就好似岳武穆率軍在前方捍衛江山,卻得面對慘烈內鬥的十二道金牌。試問批印人士,打倒印順導師思想之後,面對南傳佛教、婆羅門教、日本學者、新儒學者與基督宗教的無情攻擊,他們又能作何回應?所以筆者對他們的評價不高──「內鬥內行,外鬥外行」,卻毫無「抵禦外侮」的能力。

  自古以來,異議並不可怕,無論異議是來自教內還是教外,它們往往可以激盪出更豐富的學問文章。真正可怕的是「掩耳盜鈴」的阿Q心態,以及「視異議如寇讎」,必欲除之而後快的跋扈心態。謹以筆者在〈千山競秀、萬壑爭幽——人間佛教的菩薩身手〉文中的結語,拿來與教界暨學界師友相互期勉:

  (人間)1佛教的多元思想與多樣風格,在「不忍聖教衰,不忍眾生苦」的共同宗旨下,不但不是「負債」,反而是一項可貴的「資產」,它們千山競秀,萬壑爭幽,相互激盪,但也相互助成,呈現出的是總體佛法的莊嚴性!2
 

 

註1:原文有「人間」二字,此處不妨刪除,更能貼切表達筆者對宗派異見的看法。

註2:《弘誓》雙月刊第69期,頁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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