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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婦女與性別」議題的六點總結 ──摘自《心靈的交會-山間對話》對話三(刊於弘誓雙月刊第174期)

【書摘】

 

「婦女與性別」議題的六點總結

──摘自《心靈的交會-山間對話》對話三

臉書留言錄(之九五

 

釋昭慧

 

110.10.8

 

正在為自己與Peter Singer教授合撰的新書(《心靈的交會-山間對話》中文版)進行最後階段的校勘與潤稿。在對話三(第三章),討論婦女與性別平等議題時,藉由辛格教授的提問,我作了六點總結。這些總結先行披載於臉書中,以饗臉友。

 

【前略】

 

辛格:謝謝您協助我理解佛門中性別不平等的情況,以及妳在此中所扮演的角色。宗教通常要花很多時間才能跟上(當代的)思想改變而作出調整。對羅馬天主教廷來說,我們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才能看到女性教宗,或甚至女性傳道者出現。在某些新教教會中,女性的地位與男性較為平等,但基本上為女性在宗教機構中爭取平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然,其他宗教也有這種情形。所以很高興聽到妳在台灣已經做出一些成果,並且把爭取平等的行動延伸到其他佛教國家。就女性在宗教機構內地位的討論,妳還有任何想補充的嗎?

 

昭慧:辛格教授,由衷感謝您的聆聽、支持與鼓勵,這讓我深受鼓舞!最後,我想補充幾點看法:

正本清源,直接挑戰聖典權威

一、在當代社會,「性別平等」的信念已屬「普世價值」。然而號稱「世界性宗教」的基督宗教、伊斯蘭教與佛教,在這方面可不是甚麼「先知」,反倒經常成為進步力量的絆腳石。部分開明派基督宗教人士受到時代思潮的刺激而反觀自省,這才推出「婦女神學」或「同志神學」作為因應之道。

二、宗教為何無法跟世俗社會一樣,與時俱進地認同「性別正義」?這應該與各宗教大部分圈內人(Insider)對聖典的定位有關。無論是聖職人員還是廣大信眾,他們大都將聖典的文本,定位為「上帝話語」或是「佛親口說」,極力鞏固聖典的無上權威。針對不符事實或不合情理的文本陳述,他們總是極盡所能地將其內容予以合理化。誰若挑戰聖典權威,他們就把此人視作摧毀信仰的「叛徒」。像《葛拉瑪經》中的佛陀,不惜自我解構,也要訓練其追隨者擁有「審視權威言論」之智慧、勇氣與能力,這種心胸器度,在宗教的insider中是鳳毛麟角的。

三、既然各大世界宗教都誕生在遠古時代,那麼,該諸宗教的聖典中會出現性別歧視的言論,會制定相關規範與禮儀,來強化並固化女性的次等地位,人們會借助「聖典權威」來定位女性(例如比丘尼必須走在比丘的後面),甚至變本加厲地打壓女性(例如,連男居士也可以走在比丘尼的前面),這些都是不足為奇的。我一向認為:放在坡地上的皮球,不可能停在原點,它必然是會持續打滑的。這些宗教聖典的權威性倘若不容置喙,這將使得宗教內部的女性地位,宛如坡地上的皮球──不會只停留在聖典所設定的「原點」,而是會持續往下打滑的。這也就是為何在發起佛門性別平權運動時,我不只是訴諸「時代思潮」來要求佛門「與時俱進」,而是正本清源,直接挑戰那些置女性于「坡地」險境的聖典權威。

妖魔化女性,往往來自男性僧侶的「心魔」

四、性別歧視在宗教圈之所以會比俗世社會更加嚴重,原因不止於「聖典絕對權威」的迷思。經過長期觀察,我發現,即便在最嚴苛的性別歧視大環境中,依然有許多幸運的女性,在家庭中的實質地位不低。原來,親情使得父親可以寵女如命,愛情使得丈夫可以寵妻如寶。親情與愛情,足以在相當程度上扭轉這些女性的不利處境。

這使我審慎歸納出如下結論:僧侶自我斬絕親情或愛情的葛藤(割愛辭親),固然有助於他們解除修道進程中的情緒障礙,但這也很有可能在不自覺間打造出了性別歧視的溫床。因為女性對他們而言,不再是親愛的女兒或妻子,而只是一群陌生人。

一個盡可能減低(甚至徹底杜絕)異性互動的修道空間(例如佛教的精舍與天主教的修院)與修道組織(例如佛教的僧團與天主教的修會),固然提供了淨化心靈的良好助緣,卻也讓身處其中的宗教女性,失去了親情與(或)愛情的強力屏障,女性修行人被集體汙名化,她們在男性修行人眼裡的個體性被抹滅,甚至被抽象化成為一個充滿負面意涵的概念,並且成為男性修行人迴避或打壓的目標。

五、俗世社會的尊卑次序,有著輩分、資歷、貢獻度……等多重考量,不可能建構單一要素的尊卑次第(如:性別秩序)。佛門中無所不在的「性別次序」,在俗世社會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男僕人會比女主人更尊貴嗎?男司機會比女總統更尊貴嗎?兒子或孫子會比母親或祖母更加尊貴嗎?在敬老尊賢的俗世社會,要求母親或祖母向兒孫行跪拜大禮,會被視為乖悖倫常的可恥行為。但在保守佛教的僧人群體之中,卻大剌剌地要求:即便業已受具足戒長達百年的資深比丘尼,也必須向初學入門的青年比丘頂禮膜拜。

於是「皮球打滑」現象出現了。不只是比丘尼在「僧團」這種修道群體中受到壓制,連在家女性也受到波及。我曾在一次參加喪禮的過程中,親眼目睹某個團體的一群人,魚貫而入告別式場,在集體向亡者致祭之時,擔任喪禮司儀的某位比丘忽然喝令:「男性在前,女性在後!」這個突兀的指令,使得原來走在前頭的一位老阿嬤,立刻回頭把小孫子推到她的前面。我在來賓席上看到這個荒謬場景,當場為之傻眼,很想直接發聲斥責,又覺得此時非常不宜「鬧場」,只好作罷。

六、在各種宗教中,越是採取獨身主義的僧侶或聖職人員,就越容易產生醜化女性的言論主張與矮化女性的制度規範。佛教與天主教在這方面可說是伯仲之間。衡諸現實,各宗教的性醜聞主角,總是男性居多。我們可以合理解釋,這是因為男性比女性更難抗拒性誘惑。而男性僧侶在面對強大的性誘惑時,沒有俯首投降的權利,只能全力對抗。也因此,他們容易把女性視作敵人或是惡魔,容易對女性產生憎恨與恐懼的情緒。

當他們誇大其辭以醜化女性之時,除了獲得洩憤的效果,也可運用這些極度醜陋的心理圖像,發展出一種有效對治情欲的冥想技巧,用以增強他們對抗異性誘惑的力量。我們可以同情理解,這些男性僧侶面對性誘惑時的脆弱、尷尬與痛苦,但我可不樂見他們把這套拿來對付自己「心魔」的觀念與技巧,視同「真理」,堂而皇之且不遺餘力地羞辱或貶抑女性。

 

 

**以上,摘自與Peter Singer教授合撰的新書《心靈的交會山間對話》,本書將於11月上旬出版。Singer教授與筆者將於116日「第十九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人間佛教與全球化」國際學術會議,共同發表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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