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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博學、嚴謹、慈悲、自在的菩薩典範——側寫帕奧禪師(刊於弘誓雙月刊第92期)

博學、嚴謹、慈悲、自在的菩薩典範——側寫帕奧禪師

釋昭慧

  緬甸帕奧禪師(Pa Auk Sayadaw),現年七十五高齡。所授禪法,依據《清淨道論》中三學、七清淨及十六觀智之次第,強調禪修者應以「戒清淨」為定、慧二增上學之基礎。教導禪者依「安那般那念」(出入息觀)或「四界分別觀」入門,遍修奢摩他及各種入禪業處,得具四禪八定之後,再以「色、名」業處,「緣起」,「相、味、現起與足處」等階次,修習毘婆舍那。

由於帕奧禪法較諸餘家禪法,特顯其階次清晰,解行並重,因此深受國際佛教界之尊崇,習學帕奧禪法之國際人士,絡繹於途。


以上,是非常正式的帕奧禪師簡介版本。詳細內容將見於本(92)期弘誓雙月刊。

筆者至今猶未放下萬緣來習學帕奧禪法,不免被禪師視為「過動兒」,但也正因筆者目前尚保持這種「教外別傳」的身份,因此對帕奧禪師的介紹,也就不必局限在這麼正式的語彙之中,而可全然聚焦於與一代高僧互動間,所留下的個人印象——帕奧禪師博學、嚴謹、慈悲、自在的菩薩典範——並將這非常「人間佛教」(或非常「大乘」)式的印象,向讀者作一心得分享。

 

博學的三藏法師

        在漢傳佛教界,一般對禪者的印象是「不重經教」。即使是南傳佛教中幾位知名的大德禪師,也罕見他們在傳授禪法以外,對經、律、論三藏深研講授,著書立說。但是帕奧禪師卻完全顛覆了這種傳統印象。他不但是一位禪境莫測高深的大禪師,而且是一位學識淵博的三藏法師,只要是巴利藏經,無論是經、律、論,還是三藏論疏,他都非常嫻熟,說法開示之時,旁徵博引,如數家珍,而且融會貫通,往往一針見血地提出關鍵性的修學要領,讓聞法者豁然開朗。

師於教學之餘,以八年時間,完成了五部共約四千餘頁之鉅著《趣向涅槃之道》(Nibbanagaminipatipada),惜乎這些著作以緬文書寫,能閱者鮮。尚幸部分內容已由禪師座下的華裔比丘、居士,發心譯為中文,在性廣法師的協助下,由淨心文教基金會印製,在台廣為流通。另有一小部分,亦已陸續譯為英文,這些書籍,不但是嘉惠禪者的禪觀修學寶典,連像筆者這樣專治經、律、論的學問僧,也都甚受啟發。

 

嚴以自律而寬以待人

 

  有的禪者灑落自在,對於微細戒法較不重視,總覺得「大德不逾矩,小節出入可也」。然而帕奧禪師卻並非如此。他早年修頭陀行,至今仍然嚴守南傳佛教的所有戒規。例如:他過午不食,而且一定手授方食;到任何地方一定展具而坐;絕不持取金錢,也不過問金錢的用度;絕不與異性共住在同一屋頂之下(將「不與女人同室宿」戒,作最嚴格意義下的解釋);……。

說實在話,在大廈如雲的現代都會區,「不與異性共住在同一屋頂之下」確乎有其困難,生病住院、外出住旅館等現實問題,有待解決,所以筆者個人對其百分之百可行性,至今依然打上問號;但是無論如何,禪師「寧嚴不寬」的自我要求,總是令人肅然起敬。

最難得的是:他雖然自律極嚴,對人卻非常寬厚。在言談之間,他從不鄙薄任何「捨小小戒」的佛教傳統。民國八十七(1998)年,筆者應禪師邀,與一群尼大姊至緬甸參加仰光帕奧禪修中心的落成典禮。飛機抵達仰光時已下午,到禪修中心拜見禪師時,已近黃昏。嚴持過午不食戒的帕奧禪師,竟然吩咐淨人帶領所有未持午的來賓,到仰光街上的素食館進用藥石。對不持午的人,禪師不但打自內心沒有任何歧視與不滿,反而貼心地為他們的飲食習慣多所設想,這是連在那些北傳「持律」者身上都非常罕見的,寬厚而慈愛的人格特質。

 

尊重北傳佛教傳統

         前後舉辦了四屆帕奧禪修營,吾人最感念的,莫過於禪師對北傳佛教傳統的充分尊重。例如:主辦單位要求學員一律過堂用齋,唱念二時臨齋儀;大堂開示時,依漢傳佛教禮儀來迎請和尚;禪堂秩序的維持,鐘板揵椎的記號,大都依禪宗門庭的傳統。諸如此類,禪師都入境隨俗,隨遇而安。

不祇如此,禪師還能欣賞別人的長處,毫無一般標榜「持律」者的不近人情與「戒慢」之病。記得禪師第一次來台,見壹同寺的環境相當整潔,據說他回緬之後,在說法時對台灣寺院讚不絕口,連台灣寺院放置的垃圾桶非常乾淨,他都印象深刻而讚譽有加,並要求帕奧禪林住眾,爾後要勤於打掃環境,維護整潔。

禪師並不希望北傳比丘改變傳統,換著南傳袈裟。任何人以北傳比丘(尼)的身份來向禪師參學,他一樣悉心教導;無論是在緬甸還是在世界各地,他總是非常慈愛而平等地照顧著所有佛教傳統的禪修僧尼。

可惜帕奧道場的比丘四方雲來集,有的長老自身戒臘已有五、六十夏,依然因為敬愛禪師,而領眾過來參學。禪師充分尊重這些長老比丘,因此個人雖然平等對待北傳比丘,卻無法改變南傳佛教大傳統的現實狀況。也因此,北傳比丘在帕奧禪林,無法參加南傳比丘的誦戒、羯磨、安居,托缽也行在南傳比丘的後面。

形式上的不平等,當然會助長某些南傳比丘的驕慢心與愚癡念,因此部分南傳比丘(包括習學帕奧禪法的比丘在內),往往鄙薄北傳佛教,甚至根本就不將北傳比丘視作「比丘」,也不願與北傳比丘同一羯磨、同一布薩。他們只學習到了帕奧禪法的「技巧」,卻無法體證帕奧禪法的「無我」精髓,以及帕奧禪師所自然流露的偉大人格。

作為本(第五)屆帕奧禪修營開堂和尚的性廣法師,有感於帕奧禪師本人護念北傳比丘僧尼的心意,為了避免助長南傳比丘鄙薄北傳比丘的氣燄,雖然勉強挪出了「與異性不同屋頂」的僅有寮房,供南傳比丘居住,但是在聽經聞法或坐禪的場合,性廣法師堅持要求南傳比丘,要與北傳比丘依戒臘而坐,不得坐在所有北傳比丘之前。午齋時,看到男志工為南傳比丘跪地授食,性廣法師也立即上前制止,告訴這位志工:「在一旁坐著的北傳比丘過堂用齋,你們都沒有跪地供食,卻獨獨如此對待南傳比丘,這是不適當的。」

我們的平等考量,普及於七眾弟子。每屆帕奧禪修營,總有兩位禪師的傑出女弟子前來,分別擔任助理老師與禪師的翻譯。為了擔心有些驕矜的比丘尼學員,會依自己的「比丘尼」身份,凌駕在她們之上,所以性廣法師特別悉心保護她們,依「老師」之禮數,將她們照相或過堂的席次,排在學員的前面。小參之時,更是依「說法」的相關戒規,讓助理老師坐在高座,學員坐在下座。

第二屆禪修營在月眉山舉行時,有一驕矜於其「比丘尼」身份的學員,為此心裡老大不高興,竟然跑去向禪師哭訴,說她「被主辦單位要求,必須向十戒女跪拜」。禪師頗感訝異,只好向Dipankara法師詢問此事。筆者立即拜見禪師,並向他報告云:「從未有要求比丘尼跪拜南傳尼師的相關規定。但是我們是依戒律:『人在高座,己在下座,不得為說法。』因此以「法」為尊而排座次。」

爾後在第三屆禪修營時,筆者甚至在入營第一天,就告訴所有學員:主辦單位的理念,就是「四眾平等」。如果有任何學員認為,他(她)的身份比「法」的學習還要來得重要,那麼建議他(她)可以現在就考慮出堂。

諸如此類保護北傳比丘乃至南傳尼師的舉措,倘若沒有寬宏大度的帕奧禪師作為後盾,主辦單位是很難依「平等尊重、平等護念」的原則來做事的。  
 

尊重女性的大德風範

        帕奧禪師非常慈愛而平等地照顧著女眾(包括比丘尼與受十戒、八戒之南傳尼師等)。當然,在南傳佛教的大傳統下,他能為女眾所做的改變依然不多。記得第一年帕奧禪師蒞台之時,筆者有一次建議他:「禪師,您何不讓如此傑出的燃燈法師(Dipankara Sayaley)受比丘尼戒?這樣她就可以成為緬甸佛教的翁山蘇姬!」他竟然笑著回答:「妳回來,妳回緬甸來推動此事。」

由於南傳佛教依慣例,皆是比丘高坐而尼眾與居士跪坐其前。筆者雖然對這種慣例極度不以為然,但由於恭敬禪師的緣故,早年與禪師互動時,一定依南傳禮節,跪坐在禪師座前。讓筆者訝異的是,禪師有時與我們談話,竟然捨高座而不坐,與我們一同坐在地板上。有時與禪師出門參訪道場,筆者會淘氣地指著禪師旁邊的座椅請示禪師:「我可不可以坐下來?」他一定都說:「It’s OK!」

許多自命「持戒」的比丘(特別是南傳比丘),往往高高在上地接受女眾頂禮膜拜;甚至曾有比丘高坐上座,讓禪境高深的尼眾禪師,跪地向他們開示禪觀要領,完全違背了「人在高座,己在下座,不得為說法」的戒律。凡此種種行為,充滿著令人窒息的男性沙文氣息。久而久之,他們的自尊心也變得非常脆弱,很難對他人的「不夠禮敬」置之度外。筆者遇境逢緣,總是「故意」與他們平起平坐,好讓他們習慣「性別平等」這件事情。然而像帕奧禪師這樣,主動與吾人平起平坐的南傳大禪師,則過往實未之見。

前述1998年緬甸之行,筆者尚未到達毛淡棉的帕奧禪修中心,即聞一輕浮傲慢之台籍南傳比丘,說到在帕奧禪林之托缽,依慣例將由男眾(連同居士)先行,他要讓筆者知道「是誰比較大」。筆者聞言立即向禪師參他一本,說他的行徑「不像比丘而像皇帝」,並央請禪師修改托缽規制,讓男居士走在出家尼眾後面。禪師竟然微笑著慈允了筆者的冒昧建言,而且翌日回到帕奧時,親自坐鎮在排隊現場,調整了托缽隊伍的順序。1

曾見有某比丘,耽於女眾持守八敬法所帶來的男性利益,又無法自我證成八敬法的合理性,竟然高抬帕奧禪師名號,宣稱:「禪師與我都認為『八敬法是佛制』。」這與逼令印順導師表態聲稱「八敬法是佛制」,如出一轍,充分展現了男性沙文比丘,因理不直氣不壯而「無法斷奶」的幼稚與脆弱。

筆者認為,印順導師與帕奧禪師的處境都一樣,我們得設身處地為他們著想,他們犯得著為這種事而與周遭的眾多比丘翻臉嗎?然而只要想到:帕奧禪師明知筆者是公開「廢除八敬法」的「罪魁禍首」,卻依然不遠千里前來本院傳授禪法,讀者就可知道:他雖然不想在此事上與人呶呶論諍,卻用具體行動來表達自己對佛教女性處境的體諒與護念。

相對照於馬哈希禪法傳統的班迪達禪師,到台灣的比丘尼道場來舉辦禪修活動,竟然嚴格要求南傳比丘在前,漢傳比丘、男居士、比丘尼、女居士依續排列,並且聲稱「沒有所謂比丘尼這件事」。只要想到班迪達來到比丘尼道場的地界,還如此盛氣凌人地壓制主人的身份地位,吾人就對帕奧禪師所自然流露的平等盛德,深感彌足珍貴!

截至目前為止,所有其他南傳禪師來台宏法,都不若帕奧禪師的法緣來得如此殊勝。每屆為期兩個月的帕奧禪修營,雖只限定僧尼報名,依然人滿為患。筆者認為,這與帕奧禪師尊重各國佛教傳統及尊重女性的大德風範,應有極大關聯。特別是在以「性別正義」為普世價值的今日世界,或許只有帕奧禪師所傳授的南傳禪法,會帶給國際人士更大的信心與敬意。


與佛教弘誓學院的法緣

         與禪師的法緣,應可溯自民國八十六(1997)年。當時性廣法師精勤禪修,卻出現了學習瓶頸,在台灣參訪了幾位可敬的大德,依舊沒有辦法突破瓶頸,因此她常生起「到南傳佛教國家參訪善知識」的念頭。正巧有一群台灣比丘、比丘尼,想要在該年暑期巡遊緬甸各禪修道場,他們邀性廣法師同行。行前,性廣法師將參訪之旅的導覽手冊拿給筆者看。筆者閱後,立即告知:

「從導覽手冊所敘述的各家禪法內容來看,應屬帕奧禪法最為高明,而且次第之清晰,尚屬前所未見。因此建議妳:兩個月暑期的時間有限,不必浪費時間周遊列國;到仰光之後,最好直奔帕奧禪林,定點安住以習學帕奧禪法。」

性廣法師果然依言,抵達仰光之後,先行離隊,獨自前往帕奧禪林,在禪師座下專心習學禪法。蒙禪師悉心教導,不但突破了瓶頸,而且禪觀成績突飛猛進。惜因其掛心校舍建築諸事,乃於暑期結束時,向禪師告假返台。禪師慈悲告知:「依妳進步的情形,只要再於此間用功三個月,當可修完全部課程。妳先不要回台灣!」但性廣法師依然選擇了歸途,直至新校舍竣工之後,才有了第二次的帕奧禪修之行。

性廣法師回到台灣的最大貢獻就是:第一、爾後兩年,學院分別與新竹壹同寺、月眉山靈泉禪寺合作,襄助禪師來台教授帕奧禪法;第三年(民國八十九年,2000),弘誓新校舍業已落成啟用,正巧提供了良好舒適的禪堂、寮房、齋堂與經行庭園給禪修學員使用。直至第四年,由傳道法師接辦禪修營,她才稍歇了一口氣。三年期間,她犧牲了自己精進禪修的良機,但是三年「帕奧禪修營」辦下來,竟也成就了四百多位僧眾的禪觀道業。

自民國八十七(1998)年起,帕奧禪師應壹同寺如琳法師與性廣法師之邀,至台灣弘傳帕奧禪法,此係禪師第一次出國弘法。自此連續四年,分別在壹同寺、月眉山、佛教弘誓學院與妙心寺舉行帕奧禪修營。由於報名人數極其踴躍,而舉辦禪修營的道場,禪堂與寮房有限(只能容納一百餘人),故凡禪師在台弘法,為期兩個月的禪修營,都限收僧尼為全程學員。

禪師早年行頭陀行,刻苦自持,再加上緬甸的醫療環境欠佳,因此健康狀況並不很好。據說他過去每年得兩、三次瘧疾,並且長期為心臟病及風濕所苦。民國八十九(2000)年8月3日,帕奧禪師全身疼痛不堪,應性廣法師之邀來台醫病,陪同者有宏因法師、Ashin Candimar兩位比丘及Dipankara、Sushila兩位尼法師。吾人送禪師進台大醫院住院。各科醫師多方會診之後,確定其最嚴重之疾病為心臟疾病、頸椎與腰椎椎間盤突出,鈉離子偏低、高血壓與多發性風濕性肌炎。台大醫院乃為禪師做心導管手術及種種治療。治療告一段落後,於10月2日,禪師方纔離台,啟程至新加坡療養。

出院之後,禪師並未以健康因素,而將國際弘法行程中輟。這些年來,他僕僕風塵於道途,在亞、歐、美、澳等各洲弘傳禪法,廣受國際佛教界之尊崇。為恐禪師體力不堪負荷,因此台灣的「帕奧禪修營」約有六年之中輟。但台灣佛子至緬甸修學帕奧禪法者,依然絡繹於途。

本(2008)年係禪師第五度蒞台弘法。本次學員約計百餘位僧尼,外國學員即有20位,分別來自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韓國、美國、英國、香港。許多原本已至緬甸帕奧禪林修學的僧尼,聞禪師即將親臨台灣弘法,紛紛趕回台灣參加。原來禪師近年早已將帕奧禪林交付弟子運作,以專力於周遊列國弘傳禪法。參學眾在帕奧禪林,皆受學於禪師的弟子,反而無緣見到禪師,遑論受學於禪師本人。因此能親炙禪師座下學法,這是甚難希有的勝緣,他們當然不願錯過。
 

禪師的自在與嚴謹

         本次禪修營期間,主辦單位訂於三月十六日舉行師生全體合影。由於事前幾天,筆者都在外弘法、開會,禪師乃數度向送食學生詢問:「昭慧是否會回來合照?」筆者聞言,乃如期趕回學院,以參與這一天的全體合照。

筆者深知:禪師是一個自在的人,對於照不照相從不介意。但他也是一位嚴謹而「做什麼就像什麼」的人,一旦要留下歷史影像,他也會希望相關人等都不缺席。這是一份他珍惜此一時空下,與我人之殊勝法緣的慈悲之情。

三月二十九日的法源講寺之行,禪師環繞著禪林走了一圈,看到約計百座的樹下禪座,詢問是否有蚊蟲侵擾禪者,真理法師回答:可用傘帳避蚊。問到禪師是否願意坐坐看,他老人家竟然應允。於是論玄師取出了傘帳與坐墊、圃團,掛起了傘帳,禪師就在傘帳中盤腿坐了起來。見此機會難得,學生紛紛照相、錄影。當其時,筆者見禪師坐在傘帳之中,只是慈藹而自在地看著她們,不以為忤。

回來之後,有一天在小參室,筆者詢問禪師:「要不要瀏覽這段時間為您所拍攝的相片?」他竟坦然回答:「不用了,我是很ugly(醜)的。」大家聞言不禁大笑。

即此一樁小事,已讓筆者深深感受到:禪師是一位得大自在的菩薩,對於自己在世間是否留下影像,留下的是什麼樣的影像,他統統了無罫礙。但為了慈念眾生,滿眾生願,他也恆順眾生,隨他們愛怎麼拍就怎麼拍。因此鏡頭瞬間捕捉到的禪師身影,絕對沒有一絲ugly,而是體證緣起法性後,神情眉宇間洋溢著謙卑與慈愛,舉手投足間散發出自在與天真,在平凡中自然偉大的一介高僧。

這讓筆者聯想到已於三年前圓寂的印順導師。導師同樣富有這種既嚴謹又自在的大德風範。嚴謹與自在,呈現在他生活與治學的每一面向。記得性廣法師為他老人家拍照時,只要說一聲「導師看這邊!」他不但立即依言看向「這邊」,而且還一定會綻放藹然微笑。因此性廣法師捕捉到了不少生動自然的歷史鏡頭。在導師深邃澄淨的眼眸之中,總是自然散發出慈憫眾生與洞達世事的智慧光芒。筆者在禪師的眼眸之中,也依稀看到了同樣深邃澄淨的智慧光芒。  
 

禪師的故國之思

         猶記得民國八十七(1998)年,至緬甸帕奧禪林參訪時,有一回度越森林,往新建的千人大禪堂參觀。適巧禪師在禪堂工地與緬甸比丘們交談。見到筆者,立即向這些緬甸比丘介紹筆者,並且特別強調:「她是緬甸人!(She is a Burmese.)」筆者有些訝異,卻也非常感動。

筆者父母都是緬甸華橋,於民國五十四(1965)年選擇投奔「自由祖國」,時筆者年方八歲。此一家庭背景,再加上爾後在台灣接受的黨國教育,讓筆者當然是毫不遲疑地「認同中國」,從未產生過對緬甸的國族情感,至多是微薄的童年記憶所產生的親切感。

早年還沒切割「中國認同」與「台灣認同」的政治困惑,但是在政治解嚴之後,國族認同漸漸成了台灣社會爭端的最大亂源,國族認同不但無法帶來平安,反倒充滿著鬥爭的張力。偏是因緣際會,讓筆者與許多獨派人士相交莫逆,鮮少與統派人士共處,因此筆者時有身在國族認同之「異鄉」的感覺。只要聽到有人要筆者表態是「中國人」還是「台灣人」時,立即全身肌肉為之緊繃。因為任何一種答案都將意謂著:你已與台灣社會大約三分之一的人民為敵;而雙重認同,又容易被視為潛在的「賣台分子」。

為了擺脫這些情感上的認同糾葛,筆者乃堅壁清野,依「緣起、護生、中道」的佛法見地,將所有國族認同,一概視同「大我之愛」(我所愛的一種),一方面超越自我的國族認同,另一方面本諸「自通之法」,對任何一種國族認同的人,都懷抱著同理心,聆聽他們的歷史情懷與經驗分享。這種「群而不黨」的處世態度,雖然在任一陣營的人看來,其「忠誠度」似乎都不夠窩心,但最起碼筆者毋須與人縮在同一陣營互相取暖;毋須擔憂某些政治見解不同時,會被同一陣營的人愛極生恨而視同「背叛」;也毋須在心靈中平添無數潛在敵人,因鬼影幢幢而自苦、自傷。

面對紛擾而熱切的認同,長期選擇性地身處「心靈異鄉」,不願被「同一陣營」溫情套牢的筆者,此刻遠在緬甸的「邦國異鄉」,聽到禪師的一句「She is a Burmese」,竟爾感動莫名!禪師的大慈悲心,觸動了筆者久已消逝的認同情懷。

爾後筆者仔細從旁觀察,發現到禪師固然平等而慈悲地對待任何人,但只要遇到在台居住的緬甸華僑,操持著流利的緬語與他交談,他總是自然流露出無可取代的親切感。想來這何嘗不是一種順乎因緣法則的國族情懷呢?看來只要去除了「大我」門檻,不依此作黨同伐異的政治精算,那麼,在無限深廣的大慈悲心中,無論是單一認同、雙重認同或多重認同,似乎都可了無罫礙!

本年三月十日上午,禪師在禪堂觀看晚間開示的投影內容。筆者向禪師說:去年九月緬甸的袈裟革命發生後,十月六日,學院師生頂著大颱風,冒險前往台北,在狂風驟雨中參與全球聲援緬甸民主的示威遊行。筆者並用逗笑的口吻告訴禪師:「我們舉手高喊:Free Burma, Free Aung San Suu Kyi。」袈裟革命期間,禪師適巧在國外弘法,因此相關新聞,他也是片段聽聞而來。他說:他不能確認比丘在那場鎮暴過程中死亡的真實數目。

這時,在禪堂架設好的單槍投影機適時派上了用場,性廣法師立即到二樓辦公室,將九月與十月間所有學院師生聲援緬甸民主的活動照片,以及筆者在中國時報所發表的〈袈裟革命下的無畏施〉一文,全數複製過來,一一播放給禪師看。禪師見吾人關懷緬甸的至情流露,在欣慰之餘,臉上還是掠過一抹淡淡的陰霾。

三月二十二日,總統大選當天,筆者向他請安之時,他詢問筆者「是否有前去投票?」筆者答言:「已經投票了。」他笑言:「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前去投票。」筆者忽然意會到,這一個「票選總統」的動作,在吾人已是理所當然,但對專制政權底下的人民而言,卻是無比的珍貴!看來,倘若禪師具足了台灣公民的身份,他必當毫不遲疑地出門投下他的「神聖一票」的。

三月二十四日,總統大選結束第三天,中午向禪師供養飲食之時,禪師忽然詢問道:「大選結果如何?」筆者回答:「國民黨馬英九獲勝。」他既不知「國民黨」的內涵,也不知「馬英九」為何許人也,神情略顯困惑。他的助理陳思檳居士於是補充說明:「就是蔣介石政權。」他立刻恍然。看來領導抗日的蔣先生,雖然在台灣成為兩極對立的話題人物,但是在上一世代亞洲人民的心目中,還是有著難以抹滅的好印象與親切感。

筆者不禁想到印順導師在〈佛在人間〉一文,為世尊祖國滅亡的一段記事下的標題:「世尊的故國之思」。導師這麼說:

「釋尊雖然出家,他沒有忘卻國族,那一縷故國之思,依然是活躍著。釋尊怎樣在指導人間的佛弟子,應該怎樣關切他國家民族的自由獨立與生存。」

這位指導著無數學生,在高遠深邃禪境之中,觀照諸法實相,以印證四大皆空、蘊處無我的帕奧禪師,想必在內心深處,也躍動著一縷深切的故國之思,關切著他國家民族的自由獨立與生存吧!

九七、四、六 于尊悔樓

註釋

1 此一有趣之托缽經歷,筆者於〈教與女性——解構佛門男性沙文主義〉一文中,已作詳細敘述(收錄於拙著《律學今詮》之中)。本期將予摘錄,以饗讀者(本期本刊頁5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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