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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切換人生跑道,厚植菩提資糧——憶述了公長老慈悲覆護恩澤(刊於弘誓雙月刊第177期)

 切換人生跑道,厚植菩提資糧

――憶述了公長老慈悲覆護恩澤

釋昭慧

 

  人生一路走來,提攜、護念的師長甚多。但其中令筆者感念最深的,除了筆者的法身父母順導師,就是中長老。從民國77年開始,筆者與性廣法師就承其慈悲覆護,無論是在生活面向還是志業面向,我們莫不深受恩澤。筆者曾在民國90年,撰寫〈感伯樂之恩,竟今日之功――敬述了公長老與筆者的十四載法緣〉[1],恭述長老對筆者的提攜與包容。凡此種種,茲不重贅。

  在本文中,筆者將憶述自己於玄奘大學任教期間,親炙長老座下的一些往事。

邁入高教體系

  大約是在民國84年前後,「玄奘人文社會學院」籌備期間,奉准成立董事會。有一天,長老致電命筆者擔任董事。原來依規定,大學董事會須有三分之一成員具足公教資歷,而筆者當時正好在輔大兼任教師,因此長老在安排董事名單時,就想到了筆者。在電話中他提醒道:「妳務必要向教育部申請講師證,好能獲得爾後在玄奘大學的教師資格。」

  原來,筆者原未將「大學任教」納入生涯規劃,因此在出家後,並無攻讀碩博士學位的打算。然而因緣際會,自民國832月起,受到時任輔仁大學宗教學系主任陸達誠神父的賞識,依專書著作而通過了三級三審,以校聘兼任講師名義在宗教系任教。長老的提醒,使筆者意會到:校聘並不等於部審。於是向輔大申請,將拙著《佛教倫理學》送至教育部進行專門著作審查,由此順利取得了講師證。這可說是筆者爾後得以從教界跨入學界,一路升等至教授的重要關鍵。

  民國869月,玄大正式開學。筆者受長老慈命,通過三級三審,擔任宗教學研究所教師。自此以後,筆者將玄奘大學視作自己的修行道場,發願於此擔任終生志工。很多同仁視此為筆者的佈施功德,其實,這也只能聊報長老恩義於萬一。

參與高教行政

  在大學場域裡工作,筆者將自己的努力重點放在學術,以期許自己不辜負恩師(印公導師)的期許。在這方面,長老對筆者寬容有加,這讓筆者得以通過一次次的專門著作審查,一路順利地升等到教授。有一回,時任校長的夏誠華教授告知:他曾向長老提出,想邀請筆者擔任學術主管,長老卻擋了下來。原因是:「學校裡總要有些人才專心投入學術。」筆者這才意會到,長老竟與印公導師一樣,默默地為筆者的學術生涯,建置一個「不受行政事緣干擾」的理想環境。

  但「純學術」的陽春教授理想,終究還是在現實壓力下告一段落。民國96年,學校迎來了首波重大考驗――系所評鑑。原來,自95年起,高等教育評鑑中心正式導入「認可制」,進行第一週期系所評鑑,以確保並協助系所能達成「提供學生一個優質學習環境」之目標。此一立意雖好,但某些評鑑委員素質甚差,於訪評時,對系所師生氣頤指使,評鑑報告書的內容,也往往肆意刁難受評系所,各校「受害」系所師生譁然。本系即是「受害」系所之一。9611月,本系接受了第一週期系所評鑑。至973月,系所評鑑結果,本系被評比為「待觀察」系所。這不但對系上的聲譽造成重大衝擊,而且也意味著,本系必須立即重整裝備,迎接兩年後的「追蹤評鑑」。系主任黃運喜教授飽受打擊而積勞成疾,堅辭學術主管一職。

  那時,長老於每星期的週二到週三,一定會蒞臨學校,住錫慈恩精舍,並邀校長與一級主管在精舍用膳。而只要長老蒞校,筆者就會跑去精舍探望長老,順便趕齋。以此因緣,筆者到精舍趕齋時,恰好撞見了長老與校長在為宗教系主任接棒人選而傷腦筋的一幕。在那一刻,筆者深切感受到了風雨飄搖的情勢。由於筆者於94年升等教授,黃老師於96年升等教授,兩人已是「唯二」擁有完整學術資歷的系上教師。筆者不禁自問,自己豈能一味躲在長老撐持的保護傘下,悠游學術汪洋?於是向長老請了軍令狀。在那一剎那,筆者看到了長老如釋重負的欣悅表情,也有一絲「長期未能與長輩分憂解勞」的內疚感。

  就這樣,自民國982月起,筆者就職宗教系主任,帶領教職員生團隊共同奮鬥,順利通過了當年12月舉行的追蹤評鑑,以及爾後的第二、三週期系所評鑑。直到前(109)年7月,筆者為了專心寫作,以完成與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教授合著的一部專書[2],而向校長懇辭所有主管職務。這項長達十二年半的行政資歷(宗教系主任、文理學院院長、社會科學院院長),讓筆者有了近身觀察長老,理解長老處世智慧與行事風格的珍貴機會。

慈心呵護行政團隊

  2月剛就任,8月指考放榜,就與主管們共同面對了前所未有的大震盪。原來,玄奘大學於初創之時,校譽與排行,與元智、亞洲、義守等大學,原本是在伯仲間。但是就在這一年(民國98年),玄大的招生狀況突然跌入谷底,校方這才驚覺,面對「少子化」的鉅大挑戰,為了招生,其他大學的主管早已成立「招生處」的專責單位,積極與高中職互動,甚至成立策略聯盟,而本校卻危機意識不足,被動等著學測和指考放榜。

  長老沒有責怪這項重大疏忽,但也務實地作出了因應,責令校長建立強大的行政團隊,積極進行各項校務改革。相對的,他也信任並託付校長與行政團隊,並盡其可能地為他們提供強化招生的資源。他甚至為了讓新設立的餐飲旅館系擁有優質的實習旅館,於是規劃了「雲來會館」這棟嶄新而美觀的建築。爾後還大幅提升了該建築的裝潢材質與餐廚設備的等級,讓雲來會館媲美四星級飯店,成為玄奘大學最受學生家長與賓客矚目的特色亮點。

  為此,長老殫精竭力,讓他所主導的玄奘大學董事會、善導寺、玄奘文教基金會與慈恩精舍,通通都成為行政團隊的堅強後盾。為了犒勞辛苦的一級主管,長老每週二上午到校,週三傍晚回善導寺,在此期間,慈恩精舍總是席開三桌,提供著豐富美味的素食午餐與晚餐。而筆者就是其中一名準時過來「蹭飯吃」的饕客。飯食已訖,同仁們談興正濃,精舍又提供上等好茶與豐富點心,讓大家歡喜茶敘。長老一向不擺架子,在這種時候,他總是與大家圍桌而坐,聆聽大家各抒己見。

講笑話的天賦異稟

  長老率真而機智,雖已耄耋之年,面貌猶宛若淘氣童子,常發如珠妙語,令我們為之絕倒。其機智與機鋒,座中無人能出其右。有一回舉行玄奘文教基金會董事會,長老幽默地說:「做也會死,不做也會死;與其不做等死,不如做到死。」老法師時年八十四歲,這番「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勉勵,讓與會者非常感動!

  最讓筆者佩服的是,他總是隨著同仁們的談話內容,適時插入一段帶著故事情節的笑話,讓大家笑得前仰後合。有時他還會完整複述故事中的打油詩與趣味對聯。這些笑話、詩詞、對聯,長老信手拈來,俯拾即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相形之下,別看我們個個都是站上講堂的專業教師,就連複述其中一、兩則笑話的能力都很貧乏,勉強講完,也不會引起旁人的爆笑。還有,他在講這些讓人爆破肚皮的笑話時,總是神色平靜如常,但像筆者這種笑點太低的人,把長老的笑話複述給他人聽時,總是還沒講完,自己就已笑不可抑。這才發現,老人家不但多才多藝,連講笑話都「天賦異稟」。

  有時興之所至,他也會講些幼年出家的故事,比如:因為過於淘氣,他時常會挨師父打,被師公罵。有一次,他甚至提到自己在叢林參學時,只因磬槌敲擊的速度稍快,竟被維那法師上前就是一記耳光。聽到這些,想到一個淘氣小孩被爆打的畫面,令人十分心疼。然而在老人家的語調與眉宇間,並沒有一絲慍色。

  一般而言,這類「家暴」的行為模式,往往容易被受暴者複製――受暴者往往成為第二代的施暴者。然而這些家暴遭遇,反倒讓老人家竟其一生都對任何形式的暴力,保持高度的警惕。長老其實是個性子急的人,遇到週遭「凸槌」的人與事,他難免會表現出不耐煩的神色跟語氣。然而即使再不耐煩,他對晚輩也從不會口出惡言,更遑論是動粗。在這些細節上,筆者看到了老人家將「逆緣」轉化為菩提資糧之「逆增上緣」的佛法智慧與慈悲寬容。

對言論自由的高度寬容

  在擔任主管之前,筆者最感佩的,是長老對筆者言論自由的高度寬容。在〈感伯樂之恩,竟今日之功〉一文中,筆者寫道:

  在青年歲月,幸賴長老慈悲攝受,讓筆者得以邁出學術的象牙塔,拋下爐香經梵的寧靜生活,走入了驚濤駭浪的社會,面對了一波又一波自己主動掀起或是被動投入的(思想或法制改造的)社會運動。這一邁步,就是不歸路!轉眼已十四個年頭了,由教界而學界而社運界,由護教運動而護生運動,由提倡動物權而提倡佛門的兩性平權,幾乎每一場運動,都會引來兩極化的評價與兩極化的愛憎,隨之而來的,就是連累長老「耳根不得清淨」。

  108104日,筆者復於臉書貼文〈風口浪尖上的那把大傘〉,談到他老人家「與印公導師一樣器度恢宏,『學尚自由,不強人以從己』,讓筆者的心靈得以自由成長,言行也不受羈縛。……我深知,倘若沒有他老人家張開的那把大傘,就沒有今天依然挺立佛門與社會風口浪尖上的叛逆小子釋昭慧!」

  其實在擔任主管以後,筆者很大幅度收斂了「不平則鳴」的社運性格。自己一向不會憂讒畏譏,但是作為行政團隊的一員,玄大成了筆者的「軟肋」,筆者實不忍因自己動輒對公共事務大鳴大放而殃及學校。然而即使如此,依然不免在某些爭議性公共議題上,為了那些受到不公對待的弱勢族群而作不平之鳴,這當然會給長老與校方帶來困擾。

  最嚴重的一次是,民國104年春節過後,看到慈濟慘遭政客、傳媒、名嘴、網軍與隱藏性宗教力量的「圍毆」,顛倒是非、扭曲黑白的言論,讓濟弱扶傾的慈濟淪為人人喊打的「善霸」,這令筆者痛不可忍,於是恢復「悍將」性格,將這波對慈濟的猛烈鬥爭,定位為「消慈仇佛」(消減慈濟的社會公信力,散播對佛教與僧人的仇恨言論)的獵巫行動,為此不惜開罪昔日社運友人,在媒體與臉書跟各方「消慈仇佛」人士唇劍舌槍。一時之間,針對筆者的報復性網路霸凌、媒體霸凌紛至沓來。見筆者依然無所畏怯,如如不動,他們乾脆向玄大展開有計畫性的大量電話騷擾,意圖施壓校方,從而讓校方施壓筆者。

  即使事情的演變嚴重至此,讓長老甚感困擾,但他始終節制著自己作為長輩與上司的權力,沒有直接向筆者發號施令,要求筆者噤聲,而是透過校長,要求筆者稍事收斂。

無私交棒,無縫接軌

  至於立足佛法見解而反對佛門性別沙文主義(八敬法)、支持婚姻平權與同婚法案、支持宗教團體法等等,無一不在佛門內部掀起波瀾,然而老人家在面對這些佛門巨大壓力時,大都雲淡風輕地以「這是昭慧個人的言論自由」一句帶過。像筆者這樣的人,無論在社會還是在佛門,莫不扮演「叛逆小子」的角色,長老重用筆者這種trouble maker,確乎承擔了很沉重的壓力,他的寬容與器度,令筆者銘感無已!

  民國96年,長老率領幾位一級主管到中國大陸。回來不久,長老忽然來電,要筆者與性廣法師到善導寺,表示他有要事交代。見面之後,他開門見山談到自己這回的青藏高原之行,因嚴重高山症而產生了「人命無常」的危機感,希望到了自己退休的時候,能夠將玄奘大學永續經營的棒子交給我們,並且還直接指定:

  「性廣法師,到時候妳就擔任董事長!昭慧法師,妳就擔任校長來輔佐她!」

  兩人一聽這番語重心長的託付,甚感震撼!我們雖是在青年時代就親炙長老,但是廣法師於民國87年以後,已將工作重心,轉移到禪觀的個人進修與教學推廣,離高教非常遙遠,自然也離老人家非常遙遠,對校務更是十分陌生。而筆者雖每週都可親炙長老,後來也有了學術主管的一定程度歷練,但是校長不只是總理校務,在少子化嚴重危機的時代,校長必須做一個稱職的CEO,廣為開拓生源與財源,方能為學校「續命」。而開拓生源與財源,恰恰就是筆者的「最弱項」。在此情況之下,老人家怎麼會選定我們兩人呢?

  然而,長老是我們的師長,這回他可不是找兩個晚輩來「洽詢意見」,而是直接派下指令的。我們即便誠惶誠恐,也只能恭順師教,信受奉行;內心默默祝禱,希望老人家能覓得玄大接棒的更佳人選。那一次,長老甚至親自與資深董事(前中佛會理事長)心長老會面,告知他的交棒計畫,並且尋求淨心長老的支持。

  四年前,108313日,長老忽然來電,指示筆者與性廣法師,明(14)日下午三時到善導寺見。放下電話,筆者突然有一個預感:長老很有可能是要跟我們談「交棒」一事。然而那時性廣法師已在霧社深山修行多年,並且正打算逐漸將弘法事緣告一段落,好能山居閉關,全心潛修。倘若長老約見,真的是為了談「交棒」事宜,那對她豈不是一記震撼彈?看到性廣法師高高興興下山赴約,筆者也就不忍多提自己的預感。果不其然,長老一樣是開門見山,提到自己日漸衰弱的健康狀況,指示性廣法師做好心理準備,於這一屆董事會任期結束後接任董事長,並且允諾:善導寺會一如往昔,大力支持玄大辦學。

  好在長老在險惡的高教環境下,理解筆者的性格侷限,這回不再指定筆者「擔任校長」,而是派給筆者一個新的任務:「妳跟慈濟的緣分很深,慈濟的資源較多,必要的時候,就開口向證嚴法師求助吧!」筆者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果如筆者之所料,性廣法師聞言驚駭,但是不敢多言,只能依教奉行。步出善導寺大門後,她不斷問道:「我的閉關計畫泡湯了。我對校務一竅不通,這回該怎麼辦?」回到山上,開始了她萬分掙扎的心路歷程。她形容自己在那段時間,簡直是「坐不穩,站不牢,吃不下,睡不著」,最後下定決心,既然對「未知」的一切如此焦慮,此時在山上禪修,想必也不會有太大進展,不如提早面對情境,提前熟悉校務行政。就這樣,她放棄了念茲在茲的閉關計畫,收拾行李直奔下山,入駐玄奘大學,定期奔赴善導寺向長老請益。

切換人生跑道,厚植菩提資糧

  長老十分護念性廣法師,將他長期摸索出來的治校經驗,逐一悉心指導,並與一乘法師細膩、週到地為她排除各種人事、場地障難。這般無私交棒,無縫接軌的寬大心量,令性廣法師銘感五內,於是主動向長老請求傳法。長老十分欣慰,但他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問:

  「昭慧法師會同意妳這麼做嗎?」

  性廣法師當即表示:「昭法師一定會支持我這麼做的。」

  回到玄大,她複述了這番對話,筆者為之深深感動。原來,印公導師畢生「不做一宗一派徒裔」,筆者作為導師思想的研習者與追隨者,自亦不熱衷於宗派歸屬。長老是筆者的長輩,竟然還關切筆者對此事的態度,這是何等的器度與胸懷!在筆者看來,長老這一路來對性廣法師深切護念、大力提攜,以及指定其接棒後的全盤支持、悉心教導,早已在實質上傳授了他老人家在行政、斷事、處世方面的佛法智慧。傳法已不只是表象的莊嚴儀式,而且具有深重的實質意義。

  在青年歲月,幸賴長老慈悲攝受,讓筆者得以邁出學術的象牙塔,拋下爐香經梵的寧靜生活,走入了驚濤駭浪的社會,面對了一波又一波自己主動掀起或是被動投入的(思想或法制改造的)社會運動。中年以後,又蒙長老護念提攜,轉入高教體系,提升學術量能,充實行政資歷。長老對玄大教職員生的德澤綿延,對筆者與性廣法師而言,長老更是我們切換人生跑道、厚植菩提資糧的精神導師。筆者只能義無反顧,全心、全力投入玄大高教的如來家業,聊報師恩於萬一!

 

——與《海潮音》第一○三卷第五期同步刊登

 



[1]可參看本期雙月刊第44頁。另可參看釋昭慧:《人菩薩行的歷史足履》,台北:法界出版社,2005,頁413-420。網路版參看:https://www.hongshi.org.tw/articleCview.aspx?nono=149

[2]彼得辛格(Peter Singer)、釋昭慧(Shih Chao-Hwei)著,袁筱晴譯:《心靈的交會――山間對話》,桃園市:法界出版社,2021。英文版即將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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