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誓雙月刊


新興宗教與社會變遷

演講人:瞿海源(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
整 理:陳悅萱
時 間:99年6月26日  
地 點:佛教弘誓學院無諍講堂

    昭慧理事長、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今天很榮幸在台灣宗教學會年會上做專題演講,抱歉的是我沒有提出完整的論文,只是將一些有關「新興宗教」的研究想法、分析架構、以及研究發現,提供出來給大家參考。

新興宗教現象

    首先,「新興宗教」到底是什麼?其實在中央研究院,一個由我所帶領的研究團隊裡,我們取名為「新興宗教現象」,這是為了要更廣義的包括兩個很重要的內容:即一般所稱的「新興宗教」,以及宗教界的一些新興現象。

    什麼是「新興宗教」?所謂「新」就是以前沒有、現在才有,或是某個時間點以前沒有,之後才有,那麼「有」是有什麼?大體上應從幾方面來說:有教義、有組織、有儀式,亦即這種教義、組織、儀式,在這個時間點以前沒有,這個時間點以後才有,才稱之為「新」。假如「新興宗教」是這樣被介定的,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到底有沒有「新興宗教」?

    以台灣的情況來看,「臺灣基督長老教會」是不是「新興宗教」?當然不是!雖然臺灣基督長老教會有一些新的現象,但其教義與組織是原本就有的,所以它只是有一些新興宗教的現象,但顯然不是新興宗教。尤其在國內的民主化過程,甚至台灣本土化過程裡,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都扮演了很特別的角色,這是國外所沒有的,因此雖然它很明顯的不符合「新興宗教」定義,但從新興宗教現象來說,似乎又有那麼一點。

    「新約教會」是不是呢?新約教會有些曖昧,它是1960年代在香港,由江端儀所創辦,所以可以說是新的,但真的是新的嗎?也不見得!因為它的教義還是基督教的,只不過江端儀有一些新的啟示與想法,甚至他的女兒張路得,還有後來的洪三期,都是如此,所以從教義、組織、儀式來看,它好像是新興宗教,也好像不是,因為有舊的也有新的。

    再來看慈濟,慈濟到底是不是「新興宗教」?絕對不是!可是慈濟是不是新的宗教現象,當然是!這就是我之所以不講「新興宗教」,而講「新興宗教現象」的原因,因為新的現象就很值得研究,而且它跟社會變遷也有密切關係。

    接下來的例子是「禪宗佛教會」,大家都知道這是什麼嗎?妙天!它是不是「新興宗教」?若說它純粹是新的,也不盡然,因為他引用了很多佛教的東西,如一些儀式、一些教義,同時他也自稱為禪宗俗世弟子七十二代,可是他又很新,甚至包括清海也是如此。

    此外又如飛碟會,是不是「新興宗教」?飛碟會1996年在美國德州的迦蘭市(Garland ,Texas)鬧得轟轟烈烈,宣稱他的弟子一個是佛陀轉世,一個是耶穌降世,以新宗教來看,飛碟會當然是新的,可是也假藉佛陀、耶穌。另外還有一個由一位法國記者所創的雷爾教會,傳到台灣大概只有幾十個人,在台灣是很小的宗教,但至少也是一支。它認為地球是外星人創造的,外星人在一兩個光年之外,設了一個太空站,來控制創造地球的文化,所以從它的教義來看,是更典型新興宗教。

    大體可以看得出來,從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一直到飛碟會、雷爾教會,雖然愈來愈新,而且一般也都被歸為新興宗教,然而它們的一些教義、組織跟儀式,仍然有來自幾大傳統宗教的痕跡。世界文化的發展是很奇妙的,佛教、基督教在二、三千年前,就已經存在,然而人類宗教的發展,至今也超越不了這兩個宗教,現有的新興宗教,也不過是抄一點舊的,再加一點新的而已,從來沒有一個新宗教,能真正脫開佛教與基督教的影響,如果要認真的尋找新興宗教,實在還找不到一個真正的新宗教,所以我還是強調要研究「新興宗教現象」。

新興宗教與新興宗教現象之差異

    從剛剛的定義分析,約略可以知道,新興宗教與新興宗教現象之間是有所差異的,以我的研究的立場而言,在題目的定義上,我之不太強調研究「新興宗教」,是因為可能找不到真正的新興宗教,所以我喜歡講「新興宗教現象」,因為它更廣義,更有社會義意。而從二者的差別,也看得出來,我們對新興宗教或對新興宗教現象,並沒有任何的偏見,沒有給予好、壞,甚或是邪教的評論。以研究者立場,從來不說那個宗教是邪教,因為那是法律上的用詞,甚至法律上也不這麼使用,法律上要判斷的是:有沒有藉宗教的理由去殺人犯法?如日本的奧姆真理教,在法律上來說,它犯法但不是邪教。其實邪教是破壞新宗教的一個說詞,很不好,所以我使用「新興宗教現象」一詞,就更沒有這種價值色彩。

新興宗教跟社會變遷

    假若真的存在一個被界定為「新興宗教」的宗教團體,諸如雷爾教會,或是在台灣更盛行的禪宗佛學會、宋七力等,那麼它跟社會變遷之間的關係如何?更廣義來說,對於看起來很傳統的宗教,甚至還可以將與之有關的新興現象,與社會變遷連結起來分析,那就更有價值。在此前提之下,我們也把慈濟或佛光山等,當作是一種新興宗教現象來做研究,如此便更豐富了研究的範疇,也更可以找到跟社會變遷之間的動態關係。

統計數據

    接下來跟大家說明一些統計數據。以宗教社會學來說,這是蠻重要的,雖然宗教社會學的研究不全是量化,但量化的研究確實也佔了大部份。因為學科訓練的關係,國內有些宗教研究學者,對數字有排斥心理,其實量化研究有它的效用及貢獻,數據可以幫助我們了解現象,不需要排斥。前兩天政大舉辦一個有關台灣宗教經驗調查研究的國際研討會,這是蔡彥仁前理事長第一次帶團隊做問卷調查,因為中央研究院長期在做有關台灣社會變遷的基本調查,所以我們也有合作,那天我很高興,因為蔡教授帶隊來突破質跟量之間的爭議。其實量跟質的爭議,不只是台灣才有,美國、甚至世界社會學界都有,量化社會學與質化社會學之間,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而是老死不相往來,甚至相互攻擊,有人以典範戰爭(paradigm war」稱之,然而學術界本來就不是量跟質的區別,量有量的長處,質有質的長處,各自都能幫助我們了解宗教,不必如此的敵對。

總體數據

 
    這是向中央政府(即內政部)登記為合法宗教團體的數字,1989年解嚴以後就增加很多,所以我們要探討量的增加是怎麼回事。從圖表來看,1941年到1945年,每年向政府登記的團體都只有一個,1949年只有二個,到1987年解嚴之前幾乎很少,每年頂多一個、二個,甚至於掛零的很多。1987年解嚴了,但是數字卻沒有增加,為什麼?因為《人民團體法》沒有修改,一直到1989年才制訂新的《人民團體法》,開放人民組織團體的結社自由,並且將宗教團體規範為社會團體的一種。

    解嚴前是戒嚴威權體制,每一類宗教只准一個宗教團體登記,以佛教來說,政府只承認中國佛教會,其他的不可以登記,後來居士會勉強登記,當然是透過特殊的政治關係,那時只有透過特殊的政治關係,才可能登記為合法的團體,譬如像天帝教、天理教,都是非常特殊關係,否則是不准登記的。

    1989年之後,有了《人民團體法》,團體數快速的增加,8個、20個的這樣累積。很有趣的是到1996年減少了,前三年是30個、29個、32個,而96年只有23個,為什麼?因為爆發新興宗教事件,有的被撤銷了,有的不敢登記了,可見那次事件是有影響的,而且也影響了登記意願。
接下來又持續增加,到目前為止已經累積了800多個,大家能想像嗎?從1987年十幾個,到現在八百多個,所以膨脹得非常快速,這也象徵整個台灣宗教的蓬勃發展,也表示政策開放,還給人民結社自由後,大家願意出來組織。其實這八百多個團體,不全是增加出來的,有的是原就有的,但是不敢登記,一旦開放了就出來登記。無論如何,從數字上來看是在增加,這跟1987年解嚴後的全面鬆綁有關,也是台灣宗教發展趨勢很重要的數據。

各宗教的發展
 
全國性宗教團體數(1941-2008)

    剛剛說明的是總數的成長,但是其中到底那些宗教成長的快呢?接下來看每一類宗教的發展。有關總體的數據,各位隨時可以在內政部的網站找到,但是接下來的數據,則是我們特別從網上下載所有向內政部登記的宗教團體資料,然後再依據分類標準,過錄其成立的時間,屬於那一類的宗教之後,才得到的數據資料。但有時候標準很難掌握,有的團體從名稱來看,並不容易區分到底是佛教還是道教,只好盡量根據我的專業去分類,於是得到這樣的結果。

    以整體佛教來看,在89年之後快速成長,從圖上看得很清楚,最上面是全體佛教,第二條線是一般的佛教,即一般所稱的漢傳佛教,第三個是藏佛-密宗,趨勢一樣,都發展的很快。

    再看道教的發展,也是成長,但是一貫道的成長卻不是很大。我曾經花過心思研究一貫道,據我的了解,因為它的神秘味道,一貫道在被禁的時候成長最好,但是一開放就不稀奇了,所以開放後反而沒有太多成長。

    基督教也有成長,可是成長率(slope)不是那麼高,天主教幾乎沒有成長,至於日本傳進台灣的宗教,支派很多,我大概都訪問過,以總體的個數來看,成長得不是很明顯,民間宗教團體的成長也不很明顯。整體來說,成長最快的是佛教,包括一般的佛教、藏傳佛教。想像中新興宗教應該成長得很多,但就團體數來說,並不是那麼多,在此為大家做一個背景說明。

三個有關的解釋模式

    接著我提出三個有關新興宗教現象的解釋模式。從一個研究過程來說,當研究者觀察到新興宗教的現象後,接著就要蒐集資料,再據以做分析,但是不管研究前或研究後,都必須要有分析架構,事前需提出理論架構,亦即分析架構,事後則需根據資料,整理歸納出一個架構。而此處提出的三個解釋模式,便包含了事前的理論架構,以及據實證研究所發現的問題、可能的解釋,提供給大家做參考。

(一)非理性文化的解釋模式

     第一個解釋模式稱之為「非理性文化的解釋模式」,這是一位很重要的哲學家及社會學者阿多諾(Theodore Adorno)的概念,他也是德國批判學派的重要的人物。他看到1960年代洛杉磯時報(Los Angels Times)每天都有星座專欄,由於一般人都認為星座是一種迷信的、非理性的東西,所以他感到很好奇,為什麼1950、60年代的美國,還那麼相信星座?研究之後,在1970年代寫了一篇專門研究星座的文章,那是很好的文章,包括在別的論文中的類似研究。他發展出一個模式,稱之為「非理性文化」(irrational culture),我覺得很有解釋力,故在此借重他的模式,不只幫助我們了解台灣的星座現象,對於了解台灣的新興宗教現象,也可以做為參考。他的架構很完備,但在論文裡找不到,這是我仔細研讀論文後,為方便大家容易了解,而將其論證圖解所成的。

1、五個促成非理性文化出現的因素

    他認為在整個社會結構層面裡,存在一些促成非理性文化出現的因素,第一個是「嚴密組織的社會」。現在社會的組織愈來愈嚴密,不像傳統社會那樣鬆散,例如宗教學會,就是傳統社會所沒有的嚴密組織,目前社會存在著許多這樣的學會,每一個人都被嚴密的納入組織裡,大家可以想看看,自己參加多少組織?不論是宗教組織、社會組織、或其他各種組織,現代的人都在組織裡,因此現在的社會是一個嚴密組織的社會,這會對一個人產生人格與心理上的衝擊。

    第二,這是一個「自我毀滅的世界」。從一次世界大戰以來,尤其是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人類不但發明核子彈,一直有地區性的戰爭,之後還有冷戰時代。阿多諾研究洛杉磯時報星座專欄現象的1960、70年代,正好是冷戰時代,核子的威脅、人類的滅亡,美蘇兩大陣營國之間的武器競爭,都成為每一個人心頭上揮之不去的陰影,因此他發現自我毀滅也是很重要的因素。乃至於後冷戰時代,到現在的北韓、中共依舊沒有放棄原子彈,這些陰影始終都存在。

    第三,資本主義形成的「商業剝削機制」無所不在。在弘誓或許感覺不到,但是一走出去,街上的7-11就是一個很嚴重的剝削機制,員工很可憐,不能坐的,一小時的工資90到100,一天工作八個小時,假如工作二十四天(因為一個月不可能工作三十天,那會累死),算看看多少錢?更不要說像富士康那樣更嚴密的商業剝削機制了。

    第四,「威權妄想機制」。從二次世界大戰之前至今,世界就存在著很多的威權妄想機制,以前有希特勒,現在也不是沒有,這也是一個因素。

    第五,在這情況下,好像有一個正面因素,就是「普及教育」,西方的教育體制擴張到全世界,甚至傳統佛學的教育制度,都受到西方的影響,所以普及教育對世界有非常大的影響,而在我們的長期研究下,這絕對也是影響宗教的一個重要因素。

2、這些結構因素的影響

    這些結構因素的影響是什麼?第一,「依賴感」。以前的人或許能夠自給自足,天高皇帝遠,但在現代的嚴密組織之下,一個人不可能自給自足,一定要依賴組織,除此之外,還有自我毀滅的陰影,譬如核子彈的威脅,厲害到讓人根本沒有辦法,而商業機制更是如此,所以現代人會產生很大的依賴感。

    第二是「無力感」。嚴密組織會讓個人產生無力感,即使是理事長也沒什麼了不起,對不對?也還是組織裡的一個個體;自我毀滅亦然,尤其是60年代、70年代,人類面臨原子彈、核子彈的威脅,很無力;至於商業剝削機制,則更令人無力了,個人同情7-11的店員能怎麼樣,同情富士康的工人又能怎麼樣,只有靠老闆加薪施捨一下,好像解決一點問題,可是就個人來說是無能為力的,威權機制亦復如此,所以現代人會有無力感。

    此處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影響──semi-erudition,我覺得這是阿多諾很重要的概念。erudition是博學,前面加semi,semi-erudition就是一半博學,半博學是什麼意思?就是不博學,對不對?所以我翻成「似有知而實無知」。

    我們知道普及教育使每個人都有知識,所以現代人都認為自己很有知識,但其實每個人都很無知,也很容易被騙。詐騙集團不只騙無知的人,很多教育程度高的人也被騙,甚至於那種似是而非的、很玄的東西,例如星座理論等,一出來就造成大眾風靡,因為現代人並沒有足夠的知識去研判真假,所以教育雖然普及了,可是人類的知識仍然是有限。而且現在的知識體系愈分愈細,以致彼此不懂,著名的語言學者及思想家Norman Chomsky就曾經說過,我們高中時代學的物理學我們都懂,可是現在的都不懂,諸如生物科技、量子物理學等愈來愈尖端的科技,懂的人愈來愈少,知識似乎在增加,但卻使人更無知,所以教育普及所造成的「似有知而實無知」,是很重要的現象。

    這些中介變項,如依賴感、無力感乃至似有知而實無知,容易造成「順從的威權性格」。因為依賴的對象是誰?威權!個人沒辦法,就只好依賴威權,戒嚴威權時期依賴政治威權,政治威權消失了,現在最依賴的就是宗教威權,這是很重要的。無力感也是一樣,讓人要去依靠一個有力的威權力量,而妄想機制就從這裡來的,因為時間的關係,就提到這裡。

3、非理性文化的出現

    在前面種種因素影響之下,會造成一種非理性文化的產生或發展,即「非理性的文化,經常會提供一個簡化的解決乃至於幻覺。」很多新興宗教或是星座理論,幾乎都是以提供最簡單方式來解決問題。以星座理論為例,只要知道什麼星座,就知道自己的性格了,對不對?但是天下那有那麼便宜的事情!想請心理學家分析自己的性格,要做上一堆的心理測驗,還不一定說得清楚,可是只要上網輸入生日,就會有二、三百字,甚至上千字有關某個星座的有關性格的說明,還有那些星座專家,在電視上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說明你的性格如何如何,這就是簡單化的解決,一般人當然都只能點頭稱是。

    我們曾經訪問過十位最有名的星座專家,依據專家的說法,也承認星座不能這樣簡單地講。真正的算命,一定要知道一個人的出生年、月、日、時、分,以四分鐘為一個單位,還要知道出生當時的天象及星象,然後才能解讀星盤,一人解一命,半天只能算一個人的命,解讀起來是很花工夫的。所以我們就知道,每一個人命都不一樣,因為沒有兩個人會在同時、同地、同分出生,就算孿生兄弟也可能差個十分鐘,可是在電視上這樣講命理學,誰要來聽?但若講十二星座,在講其中一種時,就有十二分之一的有關,再加上關心和自己有密切關係的人的狀況,那麼聽眾或讀者就多起來了。

    這就是提供簡化的解決方式的一個例子,當然星座跟宗教還是有一點區別,但是這個架構可以提供我們參考,因為有些新興宗教畢竟也類似這種情況。

(二)新興宗教現象的成因分析

    這是根據我們1990年末至2000年初期的一個新興宗教研究計畫,所發展出的架構。台灣的新興宗教之所以產生,第一個因素是「自由化」,如前面所述,1989年之後修訂的《人民團體法》,除了產生很多新的宗教團體,同時也鼓勵了原有的宗教團體出面向政府登記。

    從80年代甚至70年末期台灣就開始有許多社會運動長期抗爭、推動民主化,促成整個社會全面自由化,而台灣愈來愈自由、愈來愈民主,帶來的發展就是「政經的變局」。長期戒嚴體制造成的封閉,因為經濟的變化、人民教育水準的提昇以及與國外的關係,產生了政經變局,於是台灣不得不自由化。我一直強調自由是爭取來的,政權本身不可能讓人自由,由於各種內外在的條件,促使台灣必須民主化。民主化的第一步就是自由化,自由化之後當然產生政治變局,這是相互的,從政治現象的觀察就很清楚,立法院愈來愈不像話,民意也是搖搖擺擺,甚至於整個局勢都讓人很擔心,這就是自由化的結果。

    自由化造成很明顯的「市場化」,即所謂資本主義的現象,社會主義已經行不通了,台灣和世界所走的路子,其實就是資本主義的民主化,以現代世界體制論來說,也就是一個資本的世界體系,或資本主義的世界體系,而其中市場化是一個關鍵。在市場化的彼此競爭下,不保證投資結果的確定,因此市場化會造成整個「結構不確定」,此外政經的變局也讓結構不確定,市場化造成經濟結構不確定,政經的變局則造成整個政治社會結構的不確定。

    「教育體系」也是一個很重要的結構性因素,這是借用阿多諾的架構。不止教育改革受到自由化的影響,整個世界教育體系的發展,都是在自由化情況下發展。然而相對來說,教育體系也對自由化有影響,最大影響是來自於它在增加人類的「理性知識」,從小學、中學到大學,不管是學科學的,學文學的,乃至學哲學的,基本上教育的特色,都是在試圖增進人類的理性知識。

    教育體系在增加人類的理性知識,但相對來說,若教育體系沒有提供人民充分知識時,即先前提到的「半博學」、「似有知而實無知」,那麼在不充分或專業化之下,教育體系反而培育或給予了「另類知識」的空間。譬如在專業化的教育體系下,一個人得到了某種專業知識,但卻有更多不懂的領域,此時若有人談星座,在他不懂天文學、不懂心理學的狀況之下,自然會覺得很有道理。

    另一方面,雖然現在的教育體制是在增加理性知識,可是也有增加另類知識的力量。從正統的教育內容來看,都是諸如數學、國文乃至於大學各樣學科的理性知識,但是也可以在學校的同學間,學到一些非正式的教育內容,例如非理性的算命等,甚至於更玄的另類知識,譬如對於氣的看法。雖然這不在正式教育的範圍裡,但也是從教育體系內得來的,所以另類知識不完全是從教育體系外來的,教育體系其實也是來源之一。

    理性知識不足造成另類知識的增加,二者甚至會在教育程度高人的身上,產生一些微妙的組合或互動。譬如一些具科學家身份的佛教徒,會試圖用科學知識來解釋佛理,或一些很玄的東西,大家認為很肯定,我卻很不贊成。我認為佛理超乎物理的現象,不應用下層的知識去解釋形而上的東西,用科學的實證、用物理學來解釋佛法的有道理,這樣反而把佛的價值往下拉了。宗教不是知識,而且宗教本身超乎人類現有的知識,因此我覺得這種做法沒有必要,特別在此提出。

    傳統宗教體系本身,受到了自由化的影響,如佛教或新興宗教的發展,之前已說明得很清楚。另外我認為宗教體系有二個重要的質素,一個是「傳統宗教」,從二、三千年前就有的佛教、基督教,能夠一直影響到現在,就可以知道傳統宗教的影響力之大。此外也不能忽視民間信仰,民間信仰的傳統更早,而且它始終存在著,會受到佛教的影響,但不會是佛教。我常講民間信仰自稱是佛教,可是似佛、似道、似儒,非佛、非道、非儒,什麼都是,也什麼都不是,但卻有其長期的傳承。另一個很重要的質素是「神秘文化」,目前到為止,人類都還有很多不可知的事情,因此不管那個宗教,乃至非宗教,其實都有長期的神秘文化傳統,以上這兩個質素都會有影響。

    前面的結構性因素,加上諸如結構不確定性、理性知識、傳統宗教、神秘文化的傳統等居間的變項,就會造成人類心理的「不確定感」,這是我相當強調的心理因素。世間一切都在變動不居,誰能知道2012年的總統是誰?誰能知道明年政治局勢會怎麼樣?誰能知道ECFA簽了以後,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有的人說不好,有的人說好,到底好不好,也是做了才知道,但知道以後又太晚了,因此不確定感很強。

    政經變局、結構性的不確定,當然會增加不確定感,至於理性的知識,則可能幫助我們減少不確定感,而另類知識也在幫助減少不確定感。譬如一個人碰到倒楣的事情,以理性知識怎麼也算不出來,為什麼會這樣?這時算一算命、卜一下卦、看看星座:「喔!原來是這樣!」於是不確定感就會下降,這是另類知識的作用。

    傳統宗教本來應該可以減低人的不確定感,但反而卻增加了不確定感,這是很有趣、也很值得探討的。因為傳統宗教因襲無新意,形式主義很強,往往失去實質的作用。或許因為信徒本身的分心,乃至於信仰程度不夠,例如一個基督教徒,每個禮拜上教堂,但卻坐在那裡打瞌睡;或是一個佛教徒誦經沒有心,不了解經義,甚或由於一個宗教本身的衰弱,以致無法達到夠強的心理轉換過程,當傳統宗教對個人的心理沒有積極影響,於是反而會促成不確定感。相對來說,神秘文化傳統有時會減少一些不確定感,這把新興宗教放進來看就很清楚了。

    另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是「家庭」,根據美國的研究,如統一教的一些新興宗教,其成員很多是中產階級家庭的子女,何以如此?因為現在的家庭已經演變成核心化的小家庭,沒有兄弟姐妹,成長過程中非常孤單,使得參加新興宗教團體的人,都好像回到家一樣,而且是參加了一個比原生家庭更友善、更親密的新家庭,所以很容易被新興宗教團體吸收。

    這些成員與新興宗教間的關係,是相當於家人關係的師徒關係,所以很多新興宗教團體的成員都會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在他們身上實踐了。」他們對師父的尊重,不止是五體投地而已,而且是整個的投入,因為只有在這種比家庭更家庭的宗教關係裡,才能減少因家庭疏離所帶來的不確定感。

    不管是理性知識或是另類知識,都會影響神秘經驗,當然理性知識會減少神秘經驗,另類知識會增加神秘經驗,而傳統的神秘文化傳統,包括我們的陰陽五行等等,也會增加神秘經驗。所以現在的人講神秘經驗都頭頭是道,因為有其神秘文化的傳統,當然這樣的經驗,對往後的信仰宗教有非常大的影響,那就是新興宗教現象的產生。這地方我借用阿德諾的觀念,因為人的不確定感上升,便要去謀取一種簡化的解決方式,複雜化的解決方式是不受歡迎的,星座是一種,新興宗教是一種,乃至於宗教,也常提供一種比較簡化的解決方式,來減除人的不確定感。
 

    另外一個直接影響新興宗教現象的因素是政經變局,剛剛講的解嚴之後,或《人民團體法》修訂後的蓬勃發展,這不是個人因素,而是整個結構因素造成的,結構不確定與自由化等,都會對新興宗教產生一些影響。以上是初步架構的說明,在論文集裡都有,提供給大家做一個參考。

(三)新興宗教對社會變遷的影響

    現在再轉到另一個話題,我剛剛講了很多的結構因素及心理因素,影響了新興宗教現象的產生,那麼新興宗教現象出現之後,對社會變遷又有什麼影響?這也是我們應該研究的主題之一,可惜學界在這方面做得最少,也很難去探測評估,某個新興宗教或新興宗教現象對社會的實際影響,可是我覺得這是以後可以努力的研究方向,因為影響確實存在,而且至少在我們的感覺上,影響可能很大,下面是一個新的架構,提供大家做一個參考。

1、組織運作

    一個很重要的新興宗教現象是「組織運作」。很多新興宗教團體,或是傳統宗教團體的新興化,包括最有名的四個,或更多的新興佛教團體,其組織運作都各有巧妙,非常重要。以一個客觀的角度來觀察,慈濟甚至於妙天,其組織運作都相當的不得了,在組織的運作之下,這些團體吸收很多信眾成員、很多資源,因而會透過組織,發揮其對於整個社會的影響。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這些組織自然而然的影響「政治」,每一個候選人,特別是總統候選人,哪一個敢忽略星雲?敢忽略慈濟?當然現在還沒有辦法很精確的指出,台灣的新興宗教現象的影響到底多大?但對政治影響是很明顯的。

    所以這值得進一步去推敲研究,怎麼樣影響?影響多大?政治影響有二個層次,一是影響「政治權力的操作」。台灣有許多擁有眾多信徒的宗教團體,在選舉為主的民主社會中,就有很大的影響力。這些有勢力的宗教團體就會有一些主動的或被動的政治權力的運作。例如在選舉期間支持或不支持某個候選人,或宣稱不介入政治。新興起的大型宗教團體也就成了候選人必需爭取支持的對象。
另一是組織運作影響了政治,然後影響了成員或信徒的「政治態度與行為」,這裡我用一條細線,表示從我們實證的研究,初步發現沒有影響,應該再進一步推敲。

    此外組織運作也會影響「社會福利」,我印象很深刻是的,早期昭慧法師其實也批判過證嚴法師,把社會福利大部份資源拉過去了,後來我也覺得蠻對的。(編按:昭慧法師近年曾撰「慈濟現象的活水源頭——《慈濟法髓——慈濟40周年紀念專書》推薦序」一文,修正當時的批判論點,可參閱《弘誓雙月刊》第81期,頁88-91)

2、宗教修行

    另一個重要的因素是「宗教修行」,宗教修行在台灣有它的特色,包括佛教及一些所謂的新興宗教團體,都很強調修行,修行法門亦各自不同,影響很大。第一,影響社會福利,以慈濟為例,其修行主要目的就是社會福利,至少我感覺是這樣,甚或影響一些其他的社會事業,譬如環保之類的。

    此外,宗教修行也促成一個很重要的動機──「助人」,這從慈濟及其他一些宗教團體,可以看得很清楚。結合了傳統功德會的想法,於是在助人的動機下,便要做與社會福利相關的事,且助人的行為也經過很強的組織化動員,所以不限台灣,哪裡有災難,哪裡就有慈濟,這就是組織運作。

    宗教修行本身也直接影響「公民素養」,由於時間關係,我無法詳細說明它的影響,只是在此提出來。美國一個教授叫做Richard Mason,寫了一本書Democratic Dharma,篇幅不大但很暢銷,其中就提到慈濟、佛光山、法鼓山乃至於行天宮的例子。有關於此,基本上Richard Mason認為有影響,但是中央研究院的林毓生院士卻不認同,因此宗教修行對於公民素養的影響,究竟是正面還是負面?我認為很值得探討。
最後就是宗教修行會直接影響「社會價值」,而宗教界的社會福利工作也會影響社會價值。

幾個有關的片斷想法

    下面還有片段的想法,有的引自於阿多諾的說法,有的是我自己的研究發現,我覺得還蠻有意思。包括民主社會到底怎麼回事?現在大家只會騙選舉選票,在金錢利益及政治權利誘惑之下,利用非理性的朝野爭議或其他種種議題,使選民喪失理性,以理性的算計勝選,這樣的現象對於整個宗教會有影響;還有依賴心的增加以及簡化的解決和幻覺;最後提到台灣新興宗教產生的前後,政治與宗教之間互動狀況,因為時間關係,我就不多說了,這些在論文集裡都有,給大家做個參考,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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