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誓雙月刊

你們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反賭聯盟的一小步,社運史上的一大步

釋昭慧

小蝦米對抗大鯨魚

  民國九十八年九月二十六日,澎湖縣政府舉辦了我國史上首度「開賭與否」的公民投票。 

「台灣第一次,全球都在看」!有志氣而又有智慧的澎湖人,竟然勇敢拒絕了「開放賭場大利多」的誘惑,以勝出將近四千票的高度民意,打贏了一場漂亮的選戰,讓促賭聲浪高張而資源豐沛的首長、高官、民代、財團、媒體與學者灰頭土臉,觀察家則跌碎了滿地眼鏡!

此中,不畏「賭博共和國」與「開賭總統」之譏,而力挺促賭政策的馬英九總統,台、澎促賭政客,以及購入所謂「博弈概念股」與澎湖房地產的投資客,也在這場政經大豪賭中,成了慘不忍睹的輸家。反賭人士譜出了「小蝦米對抗大鯨魚」的島上傳奇錄。誠如天主教洪山川總主教所言:

「你們完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回顧台灣「促賭與反賭之爭」,光是筆者為反賭馬而參戰至今,就已連續打了十五年以上。台灣的「促賭與反賭之爭」共分三大戰役:一、開放賭馬之爭。二、開放彩券之爭。三、開放賭場之爭。這三次促賭、反賭拉鋸戰,在行政院與立法院的角力過程中,勝負互見。最後,反賭陣營兩勝一敗:反賭馬與反賭場之訴求,大獲全勝,反彩券之訴求,則不幸先勝後敗。

就這三場反賭戰役而言,反對開設觀光賭場之役,時間拉得最長(十五年以上),法案拉鋸戰的過程也最為激烈而煎熬。原因有二:
第一、 每一會期都有促賭立委想要偷襲闖關(以國民黨、親民黨與無黨立委為主,民進黨也有少數立委敲邊鼓),因此反賭陣營每逢會期將結束時,都要站出來以大動作表達強烈的質疑與反對。

第二、 中央部會(兩黨執政時都是如此)偶爾會釋放出準備開放賭場(或賽馬、賽車)等消息,試探輿情反應。反賭陣營當然還是必須站出來,嚴正抨擊執政者向賭業財團出賣靈魂,利令智昏。

  本次博弈公投,反賭陣營大勝,於是民進黨少數政客立即將它定調為藍、綠公共政策的角力。事實上,在長達十五年的觀察中,筆者認為:反賭固然非關藍、綠,但論其促賭動作,則藍、綠政客通通有份。且不說藍營由中央到地方,有著一「拖拉庫」讓人眼花撩亂的促賭政策;就連綠色執政期間,屢屢放出風聲的促賭言論,也都令人膽戰心驚!

總的來說,藍營促賭政客,多的是「真小人」,堂皇進行利益朋分而毫不赧顏、毫不遲疑也毫不扭捏。綠營政客當然也促賭有份,此中不乏裡子、面子都要的「偽君子」,不敢堂皇朋分利益,但會用些冠冕堂皇的動聽理由,來讓拿取利益的身段做得漂亮。好在綠營較多敢發諍言的清流立委,因此在黨團會議中,往往力排促賭雜音,終而能達成堅持反賭理念的決議。

反賭運動走到近些年,局勢丕變。無分藍、綠的執政當局與促賭立委裡應外合,並與財團結合,在媒體展開「開賭場大利多」的置入性行銷,過往所依循的社運模式——拜會行政機構與立法部門、舉行抗議活動,透過媒體報導來向社會傳達反賭訊息——都已逐漸失效。

到了馬團隊主政後,總統身先士卒公然促賭,於是,十餘年來在立法院屢次闖關失敗的所謂「博弈條款」,終於在府院黨同調全面護航之下,在民間反賭人士的激烈抗爭聲中,以多數暴力堂皇通過。於是從基隆到屏東,地方首長莫不紛紛表態跟進,一時賭場宛若即將在全台遍地開花。

創下台灣社運史上的先例

  萬萬沒有料到:這樣一來,竟然開展出了迥異於傳統社運模式的新社運風貌。於是本次反賭場之役,創下了眾多台灣社運史上的先例:

一、 這是非政府組織第一次將公共議題,訴諸直接民主(而非議會式的間接民主),並獲致了過半數民意支持。

  澎湖博弈公投一役,形成了社運的另一操作模式,在間接民主的議會遊說與抗爭路線之外,另闢直接民主的草根社教路線。這不啻是台灣社運史上一次成功的典範轉移,未來諸如核能發電、核廢料儲存、蘇花高、中部科學園區……等公共政策,社運團體都可比照此一模式,強力要求將決定權,從中央民代轉向基層民眾,打一場又一場公投選戰。以免在金權政治結構下,民代的決議悖離公共利益。當務之急,就是要求公投修法,比照博弈公投的票數規定,掙脫現行「鳥籠公投法」的局限。

二、 這是台灣首度跨社運團體而形成長期緊密合作的決策機制與工作團隊。

  台灣社運過往未始沒有橫向串連的各種聯盟。但是大都止於一般性的議題連署,或是組織鬆散的活動參與。筆者曾躬逢其會的四一○教改運動,算是較大型的社運結盟行動。民國八十三年四月十日,有二百多個團體為主辦單位,以教育改造為訴求,參與「四一○教育改革全民大結合」的民間社會運動。這是社運串連而訴求成功的絕佳範例。

反賭聯盟的結盟團體沒那麼多,但它的特質是「長期合作」與「緊密合作」。公督、動保、教育、婦運、環保、勞工、人權團體與綠黨,彼此跨社團而結合成極其緊密的夥伴關係,共同擬訂反賭計劃,並且形成長期合作的決策機制與工作團隊。在今年一至三月的第一階段與八、九月的第二階段,以「打選戰」的緊湊節奏,推出一系列有論述、有行動的反賭運動,從中央到地方,從本島到離島,從台灣到國際,時而幽默反諷,時而義正辭嚴,活動樣式及活動訴求,多樣而豐富,相當膾炙人口。

這一系列緊鑼密鼓而招數新奇的反賭運動,終於突破了馬政府與媒體「冷處理」的防線,引起了全國乃至國際媒體的關注,連帶地也讓全國媒體開始將注意力轉入澎湖,讓澎湖反賭聯盟的一系列反賭文宣戰、四日苦行、跨宗教祈福、三○小時靜坐等新聞,不再只是在地「茶壺裡的風暴」,而跟著搏得全國平面媒體的重要版面,與電子媒體的重要時段。這樣一來,就瓦解了澎湖兩個在地報紙(澎湖時報與澎湖日報)成年累月傳遞「開賭利多」消息的洗腦陰謀,讓澎湖在地居民得以掌握「開賭成本與效益」的完整資訊,並且因全國關注而深受鼓舞,紛紛勇敢地表態拒絕賭場。

三、 這是台灣第一次產生跨宗教的社運大串連。

  雖然主事的筆者忝為佛教法師,但天主教、基督教、一貫道與佛教的教會領袖與熱心教友,無不熱心加入,並且成為反賭群眾運動的重要推手。

元月十二日,天主教洪山川總主教僕僕風塵,冒著凜冽寒風來到立法院,與反賭盟友站在一起,公開發言反對通過博弈條款;二月間,中佛會理事長淨良長老、一貫道總會李玉柱理事長與蕭家振秘書長,莫不連署聲援,蕭秘書長更與道親一同參加遊行;三月十五日,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在張德謙總幹事率領及盧俊義牧師發動下,大隊人馬參加「反賭場倒退嚕」大遊行;連從不介入政治的證嚴法師,也語重心長地在她的開示中,表達著她對賭場即將開放的深切憂心,大愛電視的新聞報導與「骰子啟示錄」,更是產生了「讓民眾知道賭場真相」的重大效果。

四、 這是全國性與地方性社運團體通力合作,所展現的豐碩成果。

  澎湖在地的反賭人士(如林長興、吳巡龍、吳雙澤、顏江龍等及佛教的妙雲講堂),早已各自默默耕耘,展開草根的社教工作。至三月上旬,台灣的反賭聯盟核心盟友抵達澎湖,不但向在地反賭盟友分享社運經驗,而且跨宗教展開串連活動,因此而獲致天主教馬公市教堂梅重明神父、基督教馬公長老教會夏德輝牧師與其他社運人士的大力支持。自此以後,澎湖在地的反賭力量,整合成了堅強的澎湖反賭聯盟,訴求明確而手法純熟,並以無比的毅力與愛鄉的溫情,逐漸感動了民眾,帶起了反賭人氣。

八、九月間,在台灣發動的本年度第二階段反賭運動,澎湖反賭聯盟亦不遑多讓,紛紛打出反賭文宣戰、環島苦行、宗教祈福、三○靜坐等行動,終於拉高了反賭方的民調數據,促使旅居台灣的澎湖青年眼見獲勝有望,紛紛返鄉投票。

台灣方面的反賭聯盟,復於公投前一日的最後關頭,組成十五人的公投觀察團,拜會地檢署長,要求嚴辦賄選;拜會澎湖縣選委會,要求行政中立;並且直接走向基層的各投開票所,觀察前置作業與投開票流程,因此也聆聽到基層民眾第一手的反賭心聲。

五、 反賭運動開始就定調為跨黨派社運,卒以此一超然特質而贏得了選民的信賴與託付。

  台灣社會所特有的藍綠、統獨之爭,使得社運聲勢弱化而功能不彰。原來,政客只要在靠近選舉之日,聲嘶力竭地訴諸藍綠與統獨,所有社運議題就立刻被邊緣化。族群仇恨的煽情語言,激起了族群危機感,於是又迫使藍綠選民在危機感中靠邊一站,含淚投票。十餘年政運過熱而社運過冷的結果,使得人力與物力資源湧向政運,社運勢單力孤,而且起步艱辛時乏人問津,稍見成效之時,又會立即出現政客收割成果。在藍綠對立的台灣社會,這麼做不祇是將得之不易的社運成果橫刀搶奪,更嚴重的效應就是,它也重創了社運團體「超越藍綠」的公信力。

反賭運動一開始就自覺性地嚴守「政黨中立」的立場。原因有四:一、反賭運動者普遍瞭解政黨以「奪權」為目的,與以「法律、政策」為訴求的社運團體,有著本質性的差異,因此對藍、綠政客敬謝不敏。二、賭場開放與否,確乎無關藍、綠,但是促賭政客則藍、綠通通有份。反賭人士久已領教國、民兩黨與無黨之促賭政客,裡應外合的高明手段與巧妙身段。三、各黨清流立委(如謝啟大、趙永清、陳建銘、林瑞圖、郭榮宗、田秋堇、陳節如等),也都曾在法案對決過程中,給予有效的聲援,因此反賭運動無分藍、綠,可說是其來有自。四、除了社運的超黨派立場之外,跨宗教支援反賭運動的宗教領袖與教友們,從來就沒有共同的政黨認同取向。

到公投肉搏戰的最後階段,即使促賭政客想要訴諸「藍綠對抗」,但藍、綠陣營的清流政治領袖(監察院王建?院長、民進黨蔡英文主席)都在關鍵時刻出手相助,讓反賭陣營士氣大振。這種跨黨派而超藍、綠的社運性格,讓藍營支持者居於多數的澎湖選民,放心地投下了就事論事的神聖一票。

無私無我,共願同行

  最後要談談本次形成工作團隊的五位反賭聯盟核心盟友。

  葉智魁(東華大學觀光與休閒系前系主任、教授),是台灣最早發表以「觀光賭場」為研究主題的學術論文,而卓有成就的學者,質精而量多的相關論述,在台至今依然無出其右。他以佛弟子的入世熱忱與學者的嚴謹態度,長年於媒體上發出反對開放觀光賭場的清議,可以說是讓筆者全心投入反觀光賭場運動的啟蒙老師。元月至三月的第一波反賭運動,適逢他至美國作訪問學人,無法躬逢勝會,但依然十分關注運動發展,並時時提供學理、真相或數據方面的寶貴資料。到八、九月的第二波反賭運動,他剛自美返國,立刻加入戰役,一肩挑起了公聽會反方辯論人、談話性節目受訪人、安排國際學者訪台的吃重角色。

何宗勳(公民監督國會聯盟執行長,反賭聯盟執行長),他是學廣告出身的才子,創意源源不絕的智多星、點子王,宛若金庸筆下的「老頑童」,在許多社會運動場域裡,常常可見到他的身影,而且行動步驟與活動內容,大都出自他的創意。他還寫得一手好書法,大小標語揮毫立就,真是台灣社運界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將本年度的反賭運動,經營成一場充滿著創意與驚喜,而又節奏緊湊的熱鬧選戰,贏得了高人氣的媒體關注。

潘翰聲(綠黨發言人,反賭聯盟發言人),相貌斯文而行動果敢,既能冷靜究理,又有入世熱情。與宗勳一樣放棄了世間高薪與鴻圖大展的機會,為了社會理想而成為社運專職工作者。本次許多反賭行動的文宣乃至內涵,都是他的智慧結晶。他所涉入的社運議題相當寬廣,因此其反賭論述之廣度與高度,時而令人耳目一新。在葉教授留美期間,尚幸有他這位稱職的文膽候補上來。

陳曼麗(全國婦女聯合會前任理事長),她曾創設主婦聯盟,長年關注婦運與環保議題,反賭行動幾乎每役必與。思路清晰而行文溫婉,像是大姊姊一般地呵護著團隊的小弟小妹們。

周瑾珊(關懷生命協會專員,反賭聯盟執行秘書),年紀輕輕即投入動保社運。勤勉貼心而且思路綿密,任何行動或活動,她都能作出完整的規劃,與臨場的良好應變,假以時日應可成為社運的明日之星。

我們這幾位核心成員,明快而愉快地長期共事,並且莫逆於心,原因在於:我們都有生活澹泊,視功利如浮雲,「無私無我而只專注於完成目標」的人格特質,雖然個個是聰睿敏捷而行動俐落的社運悍將,共事之時卻不會恃才傲物,堅持己見。哪個場合應站到前面就往前站,不會故作扭捏;哪個場合應立於幕後就往後閃,也不會爭出風頭。為反賭運動而聚會共事時,宛如相親相愛的兄弟姊妹,運動告一段落後,各自回到工作崗位忙得昏天暗地,連寒喧談心的時間都付之闕如,因此也就幾乎完全相忘。重情重義,卻沒有耽戀與牽掛的兒女態。

這不正是菩薩行人「無私無我而共願同行」的最佳典範嗎?

有著這樣的核心團隊作為基礎,我們有幸與眾多同樣是人格典範的人間菩薩,在反賭運動中因緣際會。除了前述令人欽敬的宗教領袖之外,還有默默在幕後長期支持反賭運動且提供人力、財力乃至創意的張章得居士,寧願不做檢察官也要反賭到底的吳巡龍,正義凜然,快人快語而一語中的的王建?、史英與侯孝賢,為反賭而以無比耐力默默耕耘,並且默默承受無數挫折與羞辱的林長興,宛若善財童子般向各界菁英請教問題,溫和而耐心地向鄉親進行勸說而贏得鄉親深厚信賴的吳雙澤,溫文儒雅,不惜個人處境而為正義發聲的梅重明神父(來自越南),以及用無比的堅毅與悲心展開苦行與靜坐行動的妙雲講堂眾位師父。

因此,十五年反賭蒼桑史,讓我們充分見證了「邪不勝正」的原理,並且再次印證人間佛教「嚴淨國土,成熟有情」的信念——不怕共業深重,只怕共願不足。倘若共願的力量夠大,共業終究是可以轉變的!   

 九八、十、十一 完稿於花蓮慈善寺說法旅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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