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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邱敏捷著《印順導師的佛教思想》序(刊於弘誓雙月刊第43期)

邱敏捷著《印順導師的佛教思想》序

釋昭慧

        今年一月二十二日,受見岸法師之邀,南下高雄演講,在正信佛學會會長呂勝強居士的介紹下,第一次與邱敏捷居士(以下簡稱「作者」)晤面,並承贈其博士論文《印順導師的佛教思想》一冊。那時,法界出版社發行人性廣法師正好陪同筆者南下,看到書名,立刻產生強烈的興趣,要求筆者讓他先讀為快。在匆匆翻閱的過程中,他不祇一次讚歎作者的勇氣,並立刻斷言:「這本書,其他佛教出版社可能會礙於它的批判性高,而不敢出版。」(他真有先見之明!)於是他主動告訴作者:「倘若其他出版社有困難,歡迎交由法界出版社來發行!」回來看過全書內容之後,筆者也有了相同的看法——作者真的是「勇氣可嘉」!原因是:

第一、這樣大的題目,比起尋常研究印公某一本書或某一部分思想的論文,更不好寫,因為它的題目範圍實在太大了。所以作者也就必須將印公著作所傳達的思想,作一扼要性的歸納;這勢必要把印公老人的所有著作詳加閱讀,並且全盤消化。偏偏印公導師的著作量非常龐大,涉及的層面也相當廣闊,在此大量而多面向的研究成果之中,「詳加閱讀」,以細心爬梳其中脈絡,殊非易事。

第二、「全盤消化」更不簡單,因為印公著作的內容,有的(如《佛在人間》、《學佛三要》、《佛法是救世之光》)雖然深入淺出,老少咸宜,但有的(特別是一些與部派、大乘三系哲理相關的講記與論文)卻因專業知識的難度很高,倘若沒有一點經論基礎,往往連「看懂」都有困難,更遑論全盤消化!

      長久以來,佛學院雖普遍採用印公所著的《成佛之道》為教科書,卻難得全部教完,大都教到「大乘不共法章」,即將「大乘三系」內容跳過,原因就在於:這是連教師都感覺困難的章節。筆者曾兩度為佛學院高級部學生開「妙雲集」的課程,有時上到較為深奧的部分,這些已受過三年佛學基礎教育的學生,仍然反應說:「學習得很吃力」。

第三、特別是:印老人具有卓越的反省與批判精神,在他的著作裡,不但對同時代的其他思想言論,展開「無諍之辯」,也歷歷指出佛教在各個時代、各個區域(特別是印度與中國)之發展,所產生的重要變化與重大偏頗。然則即使佛學基礎已深厚到足以「全盤消化」印公的著作內容,但要有眼力看到他的思想「不共餘家」的特色,也得透過史學方法,將其研究成果放在歷史的時空座標上,周延地回顧傳統部派、學派與宗派佛學思想,再環視世界佛教三大系的主流思潮以及當代中國佛教所面對的挑戰,這才能正確評斷(乃至預見)印公豐富而多面向的研究成果,所帶給當前(乃至未來)佛教界與佛教學術界的深遠影響。

第四、以上三點要能做到,都須投入大量時間,精讀印公龐大數量的著作,也得廣為瀏覽其他相關人等的著作,甚至還要翻閱印公所常引用的三藏原典,並涉獵一些由南亞到東亞的佛教史知識。這對資深的佛學專業研究人士而言,猶非易事,作者卻選「印順法師佛教思想」,作為其在中文研究所的博士論文題目,這是何等艱鉅的研究工程!其自我挑戰之勇氣,由此已可見一斑!

        好在印公老人已在晚年將他的思想提綱撮要,撰為《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這對研究印公思想的人,帶來了很大的幫助。閱覽作者全書,不難發現:作者就是緊緊扣住「人間佛教」的主軸,而延伸其研究觸角的。

第五、既然放在時空座標上,來定位印公思想的時代意義,那就無可避免地要校量諸家學說的理論,這已經就容易得罪宗派徒裔了。更何況印公以「契理契機的人間佛教」作為「人菩薩行」的思想主軸與行動綱領,明確地宣稱自己拒絕被定位為「學者」,則其作為一介熱情宣揚大乘佛教之「宗教家」性格,就不可被忽略。

        然則其所倡導的(不落入「戀世」與「厭世」二途,而具足菩提願、大悲心與法空慧,直入大乘之)「人間佛教」,就與「純學術性」的佛教學,不可同日而語,而帶著強烈的「實踐性格」。這樣一來,史學研究者自然會意圖在現實的佛教人間,檢驗其「人間佛教」理論的「可行性」與「實踐成果」,以及同為「人間佛教」之其他團體,與印公思想有否淵源或交集的關係。一向直諫敢言的佛教學者江燦騰教授,就曾特別著眼於此而表達其看法,而一度引起掀然大波。

        為了解答這樣的質疑,作為印公思想研究的作者,也就勢必要將研究觸角伸及當今倡議「人間佛教」的諸大團體,以及有代表性的印公弟子、門生與私淑艾者。然而何人何事值得一提?何人何事不值一提?何人何事雖有偉大功業,卻來自與印公迥然不同的思考脈絡與行事作風?這就免不了要臧否諸家。這在「重視人際和諧關係遠勝過重視公理正義」的華人文化圈與生活圈裡,才是更為艱鉅的人性挑戰——被寫到的固然會介意他們在書中的「歷史定位」,沒被寫到的也會酸溜溜地介意他沒有受到作者「歷史定位」的青睞。

        當然,作者要研究印公思想,也大可以避重就輕,跳過「臧否諸家理論與實踐」之一環,或只談一些大家已經熟悉的,印公對禪宗與淨土宗的批判即可。這樣做,學術界也會不以為忤,佛教界更是早已習慣這些「異議」的存在。然而,本於信仰與學術的良知,作者竟然以「人間佛教」作為主軸,把印公與台灣其他諸家同稱「人間佛教」的思想,拿來作學理面與實踐面的比較研究,由於此諸團體,在台信眾動輒以十萬、百萬人計,作者敢於冒犯大不韙以校量諸家,這已經展現了古之史家提頭稟筆,一字寓褒貶,以明春秋大義的氣節。

        也因此,本書雖尚未出版,卻已暗潮洶湧。就在最近(十一月上旬),筆者還接到一封來自日本東京的快遞函,極力攻訐作者在本年十月廿四日「人間佛教薪火相傳」研討會上所發表的論文(其實也就是本書的部分章節):「夠不上論文錄取資格」,「錯誤草率」,「對教界四位大師的論述不公、斷章取義、錯誤定位」,責備主辦單位弘誓文教基金會:「是否此次參與發表的論文貧乏,因而聊以此文充數;抑或審稿者水平僅止於此;甚或別有用心?倘若讓學生依此學習,豈不誤人子弟?」最後並語帶恐嚇地說:「若稍有不慎,擦槍走火,必落入撰者所預設的陷阱,造成教界紛爭,削弱教界團結的力量,對今日台灣佛教的發展將有所阻礙,且為異教所笑。」

        一本學術論著,竟然受到如此強烈的敵意與排斥,令筆者對作者所面臨的無邊壓力,生起無限的同情;對作者的信仰情操與學術良心,也不禁生起了更大的珍惜之情。筆者以此曾取笑作者:「從此出門別讓人知道你的大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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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先知本來寂寞——印公老人的思想,從來就是傳統佛教保守派的夢魘;印公老人的著作,向來就是許多佛教單位微妙的禁忌。只是老人溫厚的性格,使得他在批判任何思想、學說與行為時,總是不為已甚,點到為止。作者進一步透過訪談錄音,整理分析,而試圖將「點到為止」的模糊地帶透明化,這種大膽的嘗試,如何能不令相關人等手足無措?如何能不令局外關切人士為作者在佛教界的「前途」捏一把冷汗?

        然而即使忝為印公門生,筆者在閱讀這些具足爭議性的篇章時,也不認為台灣各種「人間佛教」之事功,會因本書而受到抹煞。本書頂多只是說明了這些團體的思想脈絡與行事風格,與印公所擘劃的「人間佛教」藍圖,有所歧異而已。筆者歷年來針對個案,難免提出逆耳忠言,但是對於佛光、慈濟與法鼓在台灣所帶來的正面影響,及其為佛教所建立的清新形象,一向就抱持讚歎與肯定的態度。

        再者,面對「我我所執」深重的眾生,要在短時間內把他們整合起來,共同成就偉大的功業,很像也極難維持「空相應緣起」的純度,而不免來個「先以欲勾牽」的方便。

        以筆者的切身經驗為例:筆者一再告訴僧俗學生:他們並不屬於筆者或筆者所主導的單位機構,而屬於全體佛教;發心行義,也要為「法界有情」,而不宜狹隘到只為筆者個人與所屬單位機構。在觀念上,筆者也一再釐清「完成大我」與「無我」之間的巨大分野。這樣依法清淨所感應得來的同願同行者,彼此間固然少了許多的是非恩怨、妒忌障礙,但卻絕對不會是龐大數字的會員組織,也無法形成不可忽視的龐大力量。

        也有學生曾向筆者反映:如此清淡的相互對待方式,使他們欠缺歸屬感。筆者忍不住搖頭歎息,要他們仔細思量:「學佛所為何來?豈不就因為苦於世間種種繫縛太強,需要尋求精神上的解脫?豈知入了佛門尋求解脫,反而又要受到不同形式的繫縛,而且心甘情願——沒有繫縛的『法之會遇』,反而令人若有所失,失去認同與歸屬感?西方心理學家佛洛姆分析:人一方面在追求自由,另一方面又有「逃避自由」的傾向,看來果然不差!」

        自我認同,並尋求歸屬感,這是「我我所執」的眾生相;順此眾生相以因勢利導,必可成就內聚力強勁且人數龐大的組織;而強大的組織,又是功業成就所不可或缺的一環。即使不聚眾,不搞組織的筆者,幾番投入護教事業(如八十三年的「護觀音運動」與本年度的「佛誕放假運動」),都還是因為星雲大師以佛光會龐大成員的實力,挺身義助,才得以順利完成。筆者以此常自謔是「狐假虎威」,濫得虛名;也常感恩地自忖:若無愛教心切的星雲大師,不計本山利益以拔刀相助,筆者可能連性命都早已無存,更遑論成就那幾樁難度極高的護教事業!

        從印度佛教史以窺初、中、後期的大乘佛教,就連初期的性空大乘,是印公所較為推崇的時段,印公仍語重心長地提醒吾人:「梵化之機應慎!」也許,具足大悲心、菩提願與法空慧之「純度」的菩薩行人,在現實社會中,原就是希有難得的;行在人間的所謂「大乘佛教」,從來就要受限於凡夫行者的貪瞋癡煩惱,而顯得「雜染」吧!行在人間的聲聞佛教像溪流小河,局面雖小,但也清澈見底;而行在人間的大乘佛教卻如江河大海,氣象萬千,但也難免夾雜大量泥沙而下。

        然則本書對「人間佛教」諸團體之評述,作為此諸團體主事法師與成員的讀者,又應作何看待呢?筆者以為:也許「百分之百的純度」之佛教,在人間總會受到因緣條件(包括人性、文化、政治經濟等力量)的牽制而被稀釋;也許「先以欲勾牽」這著險棋,是很難得完全不用的大乘度眾方便,但是印公的「人間佛教」思想,卻不妨是我們(包括筆者在內)每一人、每一團體在人間弘法利生時,常常可以拿來自我檢視的一面鏡子,它讓我們可以檢視自己是否有為了目的而不擇手段?是否曾重視目的而忘了過程?是否已耽於「以欲勾牽」的遊戲,而無視於是否能達到「令入佛智」的效果?      果爾如是,本書校量諸家「人間佛教」同異之作,豈不也是一面很好的借鏡嗎?或許被本書所提及的團體,其領導法師或追隨者,也可以針對本書作者的觀點乃至資料,而展開「無諍之辯」,好讓真理愈辯愈明!這對本書作者,又何嘗不是一記很好的鞭策?

      「愛之深,責之切。」善意的批評並不可怕。筆者長期閱讀基督長老教會的「台灣教會公報」,看到他們的教牧與會友對於教內現象,不斷提出嚴厲的批判與反省,這些內容,不但不會讓筆者「當作看笑話」、「隔岸觀火」,反而對這個宗教肅然起敬,也相信:如此具有反省力的宗教,前途必然無限光明!最可怕的是粉飾太平,文過飾非,還以「若要佛法興,唯有僧讚僧」這種似是而非的論調,拿來反擊任何的善意批評。這樣不長進的佛教,是會「沒有明天」的。

        相信寬宏大度的各位「人間佛教」團體主事法師與成員,以及勇氣十足而熱愛真理的作者,也會有度量,有勇氣面對一切合乎理性的諍言,並將這些諍言視作「邁向真理之路的檢驗」吧!

八八、十一、十五 于尊悔樓

      本書由法界出版社發行,已於本年一月下旬出版,定價三百五十元。意者請洽該出版社(電話:(02)25784742);郵撥帳號:1539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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