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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佛教寺院住持的責任與傳承——紹嚴法師訪談錄(刊於弘誓雙月刊第167期)

佛教寺院住持的責任與傳承 ——紹嚴法師訪談錄

訪談時間:109年9月13日

訪談地點:法嚴寺

採訪:釋明一 

撰稿:張沛寧

修潤:釋耀行


紹嚴法師,法嚴寺第二任住持,俗家姓盧,名蓮昭,廣東省梅縣人氏。民國六十八年禮心宗法師及心義法師,於南投國姓鄉清德寺剃度出家,是年冬至新竹翠壁岩寺受具足戒。民國六十九年冬,親近法嚴寺常住依止開山住持修端長老尼。就讀淨覺研究所。民國七十三年由原任住持修端長老尼指定擔任住持一職,協助重建道場,同時任教於佛學院,往來海峽兩岸弘法,擔任基隆佛教會理事,服務戒場多年,協助友寺籌劃水陸法會道場。

民國九十年奉命於剃度恩師心義長老尼接任南投縣國姓鄉清德寺住持,翌年交予佛光山管理,民國九十九年,期自己六十歲以後致力於佛法的專修,遂有尋覓後繼之志,乃決定於是年三月將法嚴寺全權移交海濤法師。民國107年春由於土地糾紛因此海濤法師將寺院返還。民國109年秋禮請淨台法師擔任管理人暨住持。

一、現實中的「桃花源」

成年以前,我對佛教的認識不多,直到大學同學邀我到西蓮淨苑走走。看著淨苑裡的師父,覺得他們都好辛苦,吃得差、穿得破破爛爛,生活條件刻苦,但仍十分虔誠的念佛,整個氛圍很安祥。當時的我完全沒有學佛,純粹喜歡西蓮淨苑平和的環境,便常過去親近,無意間發現一些有別於以往所見所聞的事。還記得某一天,聽到有人說山上倒了一棵樹,眾人不約而同放下手邊的工作,想到山上幫忙把樹拖回來。當時我很困惑,不過就是一棵樹,為什麼大家都搶著要幫忙?原來大老遠從隔壁山頭把樹帶回來,只為了分砍成段當柴火燒。這麼辛苦的工作大家卻甘之如飴、樂此不疲。

還有一次,有信徒送了蘋果來供養常住,當時的蘋果還是很稀珍的水果,結果僧眾不但沒有搶著吃,反而互相推讓,年輕的說來日方長,應把蘋果讓給老師父吃;年長的法師則疼惜晚輩,也不肯輕易接受。我心裡想:這麼好吃的東西,怎麼大家都不要,反而要推給別人。我懷著困惑詢問寺裡一位台大經濟系畢業的比丘尼,我問師父一個月的薪水多少?師父居然跟我說出家人沒有薪水,這帶給我很大的震撼。為什麼在沒有薪水的寺院生活,大家卻工作搶著做,有好東西還能互相禮讓。

我因此喜歡上西蓮淨苑,這裡就好像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也因為這樣的嚮往,讓我決定在大學畢業執教的同時,一週有四天住進西蓮淨苑,開始和智諭老和尚學佛。在寺院裡,有過失的人能主動認錯承擔,有付出的人卻不急著搶功勞,生活中點點滴滴的體驗,頓覺這就是活生生的佛法,我愈來愈喜歡寺院的生活,而漸漸萌生出家的念頭。但西蓮淨苑是男女眾道場,和我心之所嚮不符,因此離開西蓮淨苑,開始尋找一個真正適合我的道場。我給自己設定了幾個目標,男女道場不要、觀光道場不要、大量勞動與農作而忽略佛法修行的道場不要、城市的道場不要、經懺道場不要,最後發現能選的道場也不多,民國六十八年禮心宗法師及心義法師,於南投國姓鄉清德寺剃度出家。

二、輾轉修學路

然而千挑萬選之下,竟沒有想到清德寺是個外道道場,我在那常住半年,開始有了一些神通感應,不僅如此,我師父也有同樣的狀況,甚至感應到神尊來告訴他要在清德寺蓋廟,師父在那個當下拒絕,告訴神尊沒有錢也沒有地方可以蓋廟。想不到隔天來了一批工人,直說收到指示要來蓋廟,接著從高雄來了一對夫妻,自述昨晚有個人告訴他們這裡要蓋廟,所有的費用都由他們來護持。師父只好答應神尊讓祂在寺裡擔任護法,但是規模不能大,只能在寺院角落蓋一間比廁所還小的龍善宮。當下也不知道要蓋哪?工人詢問之下師父隨手丟了根竹子,便照竹子的朝向蓋。過了幾年有個風水師父來訪,發現清德寺大殿本體不在風水位置上,龍善宮的地點朝向卻是很好的風水寶地。清德寺現在由佛光山管理,佛光山有所謂的神明掛單日,我猜想,多少與清德寺的神尊小廟有關。

清德寺的地理給了我一些奇特的感應與能力,但這不是我想要的,出家是為修行求解脫,不是為了談神弄鬼,所以最後還是離開了。離開清德寺以後,我仍希望能夠常住於寺院,於是到佛光山詢問能否在普門中學教書,完成從師大畢業後的服務年限要求,但他們卻希望我擔任朝山會館知客。那時的我其實對未來沒甚麼方向,雖然最終沒有留在佛光山,但星雲大師當時對我說:「度眾生在第一線上,一切眾生是父母。」這兩句話奠定了往後我弘法的方向。隔了一年,我來到法嚴寺常住,依止開山住持修端長老尼,並就讀淨覺研究所。民國七十三年,修端長老尼指定我擔任住持一職,長老尼當時還很健康,看見我教育信徒的過程和他的理念十分契合,認同我的領眾能力,因此提早卸下住持的擔子,我感念師父的知遇之恩,因此在師父健在時從不以住持自居,僅協助重建道場,同時任教於佛學院,往來海峽兩岸弘法,擔任基隆佛教會理事,服務戒場多年,協助友寺籌劃水陸法會道場。



三、從「添油香」到「供養常住」的轉變

日據時期台灣的佛教風氣往往以佈施者為尊,民國六十幾年佛教寺院的生態承襲了日據時代的習俗,又或許是沿襲了地方宗教的色彩,常常聽到送菜的居士在半山腰直呼小和尚法號,並大聲吆喝:「施主來了,大家來幫忙拿菜做功德喔!」。信徒往往以施者自居,認為施者遠比受者大,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下法師們也都十分禮遇信徒,尊稱信徒為「師姑、師兄、師姐……」,法會時總會聽到:「添油香,謝謝」、「添油香,謝謝」、「添油香,謝謝」。法會時,師父們在大殿誦經,多數信徒在客堂聊天,並不在大殿一起拜佛、禮佛。直到午齋時刻,信徒人數會突然暴增,一開飯,塑膠袋聲四起,眾人都要打包菜飯回去跟鄰居分享,簡單來說,信徒就是來添完油香等吃飯的。

但我認為這樣的佛教生態並不正確, 民國七十三年承蒙修端長老尼抬愛,令我擔任住持一職,一股傻勁讓我決定改變信徒長久以來的不良習慣,尤其是眼前這群信徒的教育。來寺院親近法師的信徒是最直接的傳播者,他們會去接引更多大眾,影響他們的子孫,因此教育好他們,自然就能帶領一股改革的風氣。

於是我利用了當時最普遍的聚眾方式,取經於媽祖遊覽車進香遶境,舉辦三天兩夜的朝山參訪活動,告訴信徒出門在外最能考驗菩薩心,在遊覽車上教導佛教的規矩、佛教的專用術語、佛教信徒的行持威儀、僧俗之間應有的互動方式,最重要的當然還是宣導佛教的因果概念。告訴信眾,私自拿寺院的東西回去是侵損常住有罪過的。護持道場、供養三寶、供齋結緣、印經放生等等是修持善法,有功德的。「添油香」這個詞要改成「供養常住」,否則以專款專用的角度來說,寺裡的師父們每天只能吃「香」喝「油」那怎麼行呢?所以提供寺院一般的用途可以說「供養常住」。

隨著參加朝聖的人數與日俱增,信徒們逐漸對佛教寺院僧人行持威儀有了更深一層認識,也更懂得為他人著想,舉例來說,信徒一上遊覽車不會有人搶前面的位子,大家都往後坐起、分配房間眾人都能接受師長安排,不會有個別意見,真正做到將菩薩心深耕於生活中。

四、住持的責任與傳承

法嚴寺現在禮請淨台法師擔任管理人暨住持,主講《法華經》、《摩訶止觀》,淨土、天台的經典與理念,修行路線和過去我當住持時甚為接近。我在挑選下一任住持時,除了自己人不考慮,更看重有僧團概念的出家人,道場就應該佛、法、僧三寶具足,沒有僧團概念的人難以承接住持寺院的大任。只照顧自己的信徒,卻沒有照顧僧眾的責任感,一旦僧眾老病,就可能面臨被迫離開寺院的窘境,這是我不願意看到,也不希望在法嚴寺出現的狀況。

住持寺院的人如果有照顧僧眾的使命感,在建立僧眾的向心力上是很容易的,因為僧眾不須為老年的生活煩惱,不須存私房錢,無後顧之憂自然就能對寺院有向心力。僧人出家的初心有多可貴,離開道場的念頭就有多痛苦,一定是面臨無路可退的境地才必須做出這樣的決定,住持應能做到安定僧眾的心。其次,住持的弘法觀念要正確,只要道風端正、行在正道,不論教派都有值得學習的地方。

一直以來我都希望能建立健全的僧伽寺院制度,十幾年前第一次聽到晴虛長老談及「僧人制度」,我甚為期待,幾度勤催他老人家撰稿,我願意義務出版,我心裡想「制度」一定包含了僧材的培育、僧人的職務、退居與福利、養老的規劃、方丈職位的世代交替與傳承,以符合「幼有所養、壯有所用、老有所終」。歲月如梭,長老的忙碌,加上我的怠惰,這份「僧人制度」的出版終究流產了。當然也有很多現實層面的考量,以法嚴寺來說,在住持的傳承上我很早就定下了不傳本山、不傳徒弟、不傳熟人的規定,所以從一開始將法嚴寺傳給海濤法師,到後來幾經波折再傳給淨台法師,都堅守著自己定下的原則。過程中也曾不斷詢問自己是否會後悔,而因此發現事前的心理建設很重要,認清楚自己從來沒有擁有甚麼,就不會覺得失去甚麼,看淡所有的光環,才能真正全身而退。

我將法嚴寺住持的位子全權交出,且為自己定下了不傳本山、不傳徒弟、不傳熟人的規定,那我要如何保障原本的常住眾未來的生活安養呢?於是我和繼任的住持簽了一份協議書,且是每一位寺內原有的常住眾都和繼任住持簽約,在寺院正常的收入與條件能力下,必須照顧原有常住的基本生活與需求。這是一個終身的契約,只要法嚴寺存在一天,就必須照顧這些常住眾一天,不會因為住持換人而讓常住眾失去保障。

具體實務上,原有僧眾的生活費會集中在一個銀行帳戶裡,每個月由這個帳戶支出單金和生活費,等到我們都離世以後,帳戶內的財產回歸寺院,以此來避免僧眾的後代出面要求遺產分配。當然,協議書也約束常住眾,不會為了自己的生活向信徒化緣,這樣彼此都安心。讓年輕人有時間空間發揮,用道場的力量接引更多大眾,年老的人則可以回歸自修,和我一起退休下來的僧眾有的去了印度朝聖,有的去唸佛四十九天,有的則閉關自學,這在有領職事的狀態下是不可能辦到的。寺院有這樣的傳承才是健康的,否則等我老了死了才傳位給徒弟,繼任住持年紀也大了,他能做幾年?領眾的住持若一直都是年長者,又該如何接引年輕的信徒?

五、照顧好每一位出家人

出家是一個很重大的決定,當下一定是出自一份善念,每個僧人在出家的當下都是想著要為大眾服務、要為社會盡心,要好好學習成佛。我常常提醒僧眾,最初發心不可輕易忘記,一旦起了煩惱就要好好回憶出家時的初發心,初發心不會是充滿煩惱的。帶領僧眾的人也要有守護僧眾初發心的使命感,首要之務便是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不用為晚年的老病煩惱。當住持的人要有為常住眾提供保障的責任感,發心出家的人不應為這些煩惱,這是住持的工作。很多僧眾晚年找不回初發心,丟棄過往的修為,往往不是他願意的,誰在貧困的老病苦中能維持初心呢?他可能為道場付出一生,卻在老病以後被道場丟出來,因而忘卻初心,實在很可惜又令人不捨,又怎麼能怪他無法安定自己的心呢?

信眾的作為有時候是領眾者的思想反射,我常跟信徒說最好在有生之年就把財產分配好,才不會在自己身後留下子孫反目的因子,甚至讓後代為了這筆錢打官司,得不償失。領眾的僧人也是一樣,都應該在自己有生之年把帶領的寺院、僧眾、財產都作好打算,才是一個負責任的領導者。如果領眾的住持沒有替常住打算好,也沒有世代交替的概念,每一個在高位者都將方丈一職擔任到死,屆時培養出來的賢能者也已年邁,沒有多少發揮的時間。年少者有鑑於此,勢必不願在寺院熬到蒼蒼白髮,還未必有發揮理想的機會,流浪僧人會愈來愈多,甚至有的僧人平常到寺院聽課,結束後回到自己的「精舍」,早晚定課都沒有團體的約束力量,也沒有在僧團生活中磨練過,將自己性格中不好的稜稜角角磨掉,僧格就不容易維持。所以一個有責任感、懂得為僧團作長遠打算的住持,對整個佛教界來說是很重要,也是很需要推廣的觀念。

如何建立道場?如何安常住眾的心?這是我一直以來努力在做,並期待能傳遞下去的理念。希望能建立穩定長久的僧團制度,減少社會的負擔,減少僧團中的負面形象,且後進僧人都能以此為己任,照顧好每一位出家人。僧團中的生活普遍是很忙碌的,所以也特別希望透過傳承,讓年老的僧人除了可以安養天年,也能在晚年有足夠的時間回歸自修、參學。讓寺院真正成為弘法利生的的場域,而非只是某人某派的家廟。

天下有很多學得很好、很有理想的人,只要能把僧團帶領得很好,保有道風,都是佛弟子,不應侷限於只把住持傳給弟子。寺院的經營也有很大的進步空間,維持乾淨、明亮,是最基本的硬體設備要求,讓信徒來到道場可以感受到清淨、自在的氛圍,才能靜下心來求道。此外,也不需死守著山林、閉關,認為法師就該嚴肅、維持著距離感,相對來說,寺院的師長應該要關懷信徒,撫慰他們的煩惱。我身邊有幾位年老的信徒,年紀大了到安養中心,卻都過得不快樂。只要一念佛,他們就會招來白眼,平時也沒有佛教徒能給予關懷跟支持。

寺院若能結合日照,配合政府政策請一些職工、志工,讓信徒年老以後有個安身立命之處,白天子孫出門忙碌,他們可以到寺院念佛、繞佛、靜坐。我認為這是目前很迫切的社會需求,也是很適合寺院的轉型方式,除了老人可以在寺院找到一份安寧,也可以藉此接引年輕人進入寺院,爸爸、媽媽在寺院被照顧得很好,年輕人自然就會信任寺院,並願意敞開心胸來認識,弘法就該如此自然牽成,且利益社會。

六、佛教界的隱憂與反省

法師如果沒有自己的核心思想,他的修行與傳道方式就會隨著信眾的需求改變。我曾聽過幾位法師的演講,講給很多學生聽,口才好、能說很多貼近信眾的小故事,年輕人也很喜歡,在基本概念上,倡導行善、斷惡,也說了許多淨土的益利,很符合我的看法,除此之外還舉辦短期出家,整體來看我覺得這樣的傳道方式很不錯。然而後來卻逐漸改變,修行方式摻雜了各式各樣的教派,和我原本所看到的不一樣,根據我的觀察就是跟隨信徒的需求,改變了他的修行方式。

很多道場為了聚攏信徒,大開壇場、廣立牌位,從亡魂到嬰靈無一不包,超度三界眾生是慈悲的展現,但忘了以人為本的修行卻是捨本逐末,整體的社會觀感會逐漸扭曲,讓人覺得佛教團體就是透過法會在斂財。然而另一種層面來說,道場會走向這樣的發展也是市場需求,人往往被神通、怪力亂神這類的內容吸引,追求速成的修行方式,有人潮就有錢潮,無法堅守本心的修行人忘卻初心而走向斂財的路線。最後,原本想求解脫的信徒,掏出了大把鈔票卻不見得能獲得成長,領眾的法師也偏離正道,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教界還有個問題是,常拿著佛教戒律當藉口,而無視民間的法律規定。佛教如果要普及大眾,就應該要與時俱進,跟著時代往前走,用現代化的方式接引現代的信徒。戒律應該是人性化、以人為本的,然而台灣現在傳戒的風氣竟是如此,令人難過。由我來談戒律可能很多人會認為並不契合,我所談的可能和一般認知不同,但實際上佛陀所制的戒律應回到當年的時代背景和社會環境來看,在印度的文化脈絡下,女性被視作一種財產,踩死一個女人跟踩死一隻螞蟻沒有兩樣,因此女性的出家眾需要受到男眾保護。但在台灣這樣的戒律就不合時宜,比丘尼在台灣是可以自立自強,不需要依附比丘的。比丘若能做到性別平等,放下無謂的我執與傲慢,讓比丘尼有更好的發揮空間和修行環境,台灣的佛教環境絕對會發展得更好、更完善。

在時代快速變遷,知識迅速爆長的今天,我個人深深感覺佛教的寺院生態、弘法傳教的方式、乃至佛學教育的型態,都需要重新檢討且有轉型的必要,「佛教多元化」勢必是未來的方向,願與有志同道者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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