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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宗教與社區重建(刊於弘誓雙月刊第42期)

宗教與社區重建

昭慧 演講˙印悅 整理

  十一月十三日,筆者應國大代表許陽明教授之邀,參加台北市政府民政局所舉辦之八十八年北投溫泉節「北投溫泉博物館」開幕典禮。

  北投溫泉博物館位於台北市北投區中山路二號,四周山巒疊翠,綠蔭環繞,是個風景清幽的好地方;日據時代原是北投的公共溫泉浴堂,久已荒廢。有兩位國中與國小老師(大名已忘)帶著學生走訪於此,基於歷史感與社區意識,乃奔走呼籲保留並修建古蹟;經許教授大力促成,市府乃將該一建築恢復整建,煥然一新。由於地方人士咸認為:過往以溫泉馳名而觀光休憩之盛況,是北投的最大特色,以此浴堂遂改造為「北投溫泉博物館」,陳設與「北投溫泉、北投石(貴重逾金之一種礦石)及公共浴堂歷史」相關之文物。一入其間,即是木板地面,須換上拖鞋(據稱是世上唯一有「脫鞋」規定的博物館),會堂並以榻榻米為地板,會議進行時,大家席地而坐。整個建築日本風味濃厚,頗具特色。十三日上午九時舉行開幕典禮,十時起,舉行「走尋北投溫泉守護神——湯守觀音」座談會。

  前一晚許教授電話中簡要告知:日據時代,北投以溫泉聞名遐爾,而成為休憩勝地。一群常遊其間的日人討論:若來北投泡洗溫泉,只是具有衛生保養與休閒娛樂之效,而沒有心靈的寄託,所以經過討論後,於明治三十八年(1905)九月二十日,由台灣總督府鐵道部運輸課長村上彰一先生請來「湯守觀音」,置於真言宗道場鐵真院(今普濟寺)。距今已九十三年歷史,原觀音像亦已無存。為何稱觀音菩薩為「湯守觀音」?「湯」即溫泉,「湯守」即是「溫泉守護神」之義。「守護神」之觀念與「菩薩」深義容有差異,但已見出觀音信仰在東亞社會中的重要性。筆者當時以為:許教授可能要筆者於座談會中以宗教人士的角度,談些有關「觀世音菩薩」的主題。

  座談會由許教授主持,發言人包括筆者共計三位。其中一位吳照明先生,在北投善光寺當住持,為日本僧人,法名善空寶照。他所談的主題是北投佛教勝地的沿革,和「湯守觀音」的來源。另一位貴賓為長老教會的凱達格蘭族潘慧耀長老,談基督教長老教會在北投的沿革——此處有馬偕博士所創立的古老教堂。第三位即是筆者,教授希望筆者就著「宗教與社區重建」為主題以發言。臨場思索片刻,遂循著「宗教與社區重建」及「觀音信仰」雙重主軸,而作約計二十分鐘之報告。感謝弘誓學院印悅法師發心整理出來,與諸讀者分享筆者當日之心得報告!迺謹誌本文緣起如上。 (昭慧謹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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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許陽明、管碧玲伉儷兩位教授平時很少見面,但我們經常在共同理念的場合出現,所以與他們的情分很深,但這份情分不是來自於頻繁的交往,忙碌的我們,平時是很難得碰頭的。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八十三年三月間,為了七號公園——大安森林公園的觀音像,被一群心胸狹隘的異教徒「必欲除之而後快」,因而一群佛教徒與正義人士積極奔走,守護觀音。當我在新生南路的紅磚道上「絕食護觀音」時,許教授伉儷在夜裡連袂趕來,對我表示支持與慰問之情。如今想來,今天的座談會從「湯守觀音」談起,與許教授的交集,又與觀音有關。七號公園的觀音像名為「祈安觀音」,北投的觀音像名為「湯守觀音」,顯然許教授伉儷與我的不解之緣,都與觀音菩薩有關,真是佛緣殊勝!

  今天談七號公園的觀音像,目的不在於「算舊帳」,而是覺得:它也是「社區重建」的一個好例子。「祈安觀音」是大安區的民眾歡喜踴躍,以自發性的力量,請楊英風居士塑造的觀音銅鑄像,這完全是社區自發性的行為;「祈安觀音」在日久年深之後,也就隱約地成了社區草根人民的信仰中心。但這「自發建構社區人文風貌」的範例,卻在那時受到了嚴酷的挑戰,因為有些其他宗教人士把這尊銅像當作是「魔鬼撒旦」,而用種種不擇手段,意欲拔除它,有些學者也跟著一起唱和,共同製造了極大的輿論風潮。

  當時兩造相持不下,台北市議會為此而舉辦一場公聽會,以作為聖像去留決策的參考。許教授的同事(國大代表)明光法師是聖像起造人,由於他的個性溫柔敦厚,不適合在這種唇箭舌槍的場合出面,所以我請他留在美國不要回來,而委託我到公聽會作「七號公園理應留下觀音像」的說明。當時公聽會上有位學者,竟然聲稱「宗教文物不得出現在任何的公共場合」,我發言時,立刻反擊道:「假使如此,中國就不會有敦煌、雲門和樂山,歐美各國的公園就不會有聖母瑪利亞、天使和聖徒的雕像,台灣就不會有彰化大佛。」我覺得這是對宗教非常嚴重的摧殘與扭曲。好在那次透過社區人民、正義人士和台灣佛教界自發性的共同努力,觀音像終於留在七號公園,成為台北市的一處地標。

  物換星移、人事皆非,很多事情已被遺忘,但宗教永遠會是社區人民的共同記憶。今日我們在此處談述六十年前「湯守觀音」的因緣,焉知百年之後,不會有人在大安森林公園的觀音像前,追述當年「祈安觀音」在艱苦中留下來的歷史?這點點滴滴,必當會是台北市民珍貴的共同記憶。

  宗教的組織或是建物,無論是全國性的或是社區性的,都會改變社區的風貌。全國性的有時甚至會發展成為國際性的宗教聖地,如佛光山﹔有時也只是國內宗教聖地,如彰化大佛、基隆中正公園觀音像。不但是台灣,像大陸的四大名山——普陀山、峨眉山、五臺山與九華山,原先都是孤島或荒山,慢慢地透過宗教人士的共同締建,終於成為舉世聞名的佛教聖地。當它們成為聖地時,社區的人文風貌也就跟著改變了。

  以普陀山為例:當年本為海上荒島,五代後梁貞明二年(916),日僧慧鍔從五臺山持觀音像歸國時,船行至該地,輾轉不前,於是就地建寶陀寺供養,而仿印度觀音住地之補陀落迦( Potalaka)以取名。南宋以後,歷朝布施財物頗多,寶寺林立,僧徒日眾,遂成為大道場。古來祈求航海安全之例頻繁,海上漁民視觀音為守護神,各地遠來朝拜的風氣也甚為盛行。普陀山於是從不毛之地的荒島,變成全國(乃至國際)知名的宗教聖地,每年朝拜、觀光的人絡繹於途,帶來了孤島的豐富資源與繁榮氣象。
佛光山是另一顯例。它使得大樹鄉人文景觀的風貌完全改變,刺激了高雄縣——特別是大樹鄉——的繁榮,寬大的聯外道路也因有佛光山這一南台灣觀光勝地,而陸續建立起來。時至今日,佛光山已具有國際高知名度,成為台灣最具代表性的風景點。

  一般而言,若是屬於全國性或國際性的宗教組織與建物,一定會促進社區的重建。原因是它帶動了觀光事業﹔觀光事業帶來了人潮,人潮的食衣住行育樂自須解決,於是產生良多的就業機會﹔有了就業機會,就會吸引當地或外來的就業人口,增強社區人民的消費能力,並促進社區的繁榮。久而久之,圍繞宗教聖地為中心的市集就會變成熱鬧的商區,而逐漸改變社區的風貌。

  社區性的宗教建物和宗教組織,也會改變社區風貌。以台灣民間信仰為例:台灣原本就有人類學者所稱「祭祀圈」的地方信仰範疇。如某鄉或某村供奉的是媽祖或王爺,社區人民就會在祭祀圈的範圍內,構成宗教上的權利義務關係。每年每人都要參加宗教節慶,大拜拜還要輪區大請客﹔一年一度「繞境平安」,還要選出當年的「爐主」。社區的宗教聖地,儼然成為社區的活動中心,所以「廟埕」是每一社區居民美好的童年回憶,因廟埕代表社區人民娛樂、談心、泡茶、聚會、看戲的地方﹔碰到節慶時,就會有許多商販來到,而形成熱鬧非凡的市集,於是它也同樣地製造了許多就業機會。如基隆廟口、台北龍山寺、新竹城隍廟,都就此宗教建物以為中心點,向外幅射,自然形成商圈。原來有人潮就有商機,有商機,起先是攤販來到,慢慢就發展成商圈。以北港為例:北港倘若沒有朝天宮,絕對不會如此繁榮!每年「媽祖出巡」所帶來數以萬計的人潮,為社區帶來了無限商機,媽祖廟附近也就因此出現許多商店街。可見社區型的宗教,不但能促進社區居民的親和力、向心力,也會增進社區的繁榮,改變社區的人文風貌。

  台灣佛教亦不例外,佛教有許多所謂的「巖仔」,如打狗巖(今元亨寺)、虎山巖、碧山巖、半天巖,這些以「巖」為名的民間佛教,都是當地民眾的信仰中心,也都有一祭祀圈的範圍存在。

  以上所述,足資證明:不管是全國性或社區性的宗教組織與建物,都會改變社區風貌,而且都是正向的改變——促進社區的親和力、向心力,增進經濟繁榮,製造就業機會;乃至人文地貌都會因此而逐漸改變。所以,宗教與社區重建,確實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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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來談談「觀音信仰」。觀音名號,在佛教的原始教典中沒有看到過,但他在大乘佛教中,變成最有影響力與親和力的人間菩薩。起先在印度佛教發展史中,觀音聖像也未必見得呈現女相,可是大乘佛教傳入中國後,菩薩像逐漸以女相為主;這可能是因為:菩薩深廣的慈悲,與女性溫柔仁慈的特質,較為相近吧!而這女相絕對與「仕女」不同,它呈現的不是美麗,而是莊嚴,有天人的福德相,有母性的慈悲情懷,可是這種情懷卻又不帶染著,所以他的神態總是無比的自在──這份不捨眾生,卻又不為眾生所繫的自在,來自深刻的空性智慧。因此觀音聖像所呈現的特質,正好是人類心靈中最深刻、最清淨的欲求──生命最好能莊嚴、圓滿、仁慈而又優雅自在。

  剛才善空寶照先生告訴我們,由於日本移民來灌沐溫泉之餘,除了身體得到休憩之外,也希望心靈獲得滋潤,於是產生佛教聖地。這種「休憩結合宗教」的情形,北投不是特例,全世界都是如此。特別是中國,「天下名山僧住多」,只要有好山好水,那個地方就會有寺院;因為人類除了食衣住行的基本需求以外,一定會追求快樂與平安。快樂的感覺,也許可以來自娛樂,觀光、郊遊,到有好山好水的名勝地區,舒緩一下鬱悶的心胸或緊張的情緒,就可獲得快樂了。但平安卻往往來自宗教的慰藉,所以往往在尋求快樂的好山好水場域裡,會同步出現宗教的聖像和建物。在我童年的記憶中,在佛國緬甸,有時全家人爬山,走到深山幽徑,就隱隱約約聽到寺宇鐘聲與僧眾吟哦經典的聲音,小小的心靈,什麼佛理都不懂,可是聽到就心裡舒服,說不出來的清涼歡喜。快樂與平安的結合,使得「好山好水」與宗教聖地、宗教聖像,變成許多家庭最溫暖的共同記憶。

  所以在北投溫泉遊覽勝地,會出現「湯守觀音」的聖像;而且這裡還有日本淨土真宗西山派的善光寺、真言宗(早年稱為鐵真院)的普濟寺。「湯守觀音」放在鐵真院,但許教授說他到普濟寺,已看不到這尊觀音像,也許戰後日本人已將此像請回日本了吧!雖然菩薩像已經不見了,但「湯守觀音」卻成了老北投人的共同記憶。

  觀音菩薩的特德為自在、慈悲、無限包容,廣大圓滿。在普陀山,觀音菩薩變成浙江漁民的海上守護神;不祇如此,「家家彌陀,戶戶觀音」,觀音信仰歷久不衰,因為在華人的心目中,觀音是最親愛的生命伴侶,如同自己的母親。不祇是浙江,福建、廣東沿海都有共同的觀音信仰,有一次我到大陸參觀廣東傳統的民宅,發現大廳裡一定都供奉觀音菩薩。當年「唐山過台灣」,所帶來的宗教聖像,一定是觀音菩薩,因為他已被閩、粵沿海人民,當做是海上的守護神。

  台灣與觀音菩薩的淵源甚深,例如:桃園有個觀音鄉,觀音鄉有座甘泉寺,正好是社區的宗教中心,該一社區也成了觀音鄉的行政中心,過去顯然擁有鄉裡最繁華的街道。甘泉寺的建立緣起,即來自一尊浮海而至的石觀音像,所以觀音鄉民與觀音菩薩,產生血肉相連的微妙情感。

  台灣民宅,一進入正廳,佛龕正中一定是供奉觀音菩薩,兩側有善財、龍女;左邊才供奉祖先牌位。祖先牌位代表源遠流長的血脈親情,與慎終追遠的無限孝思,這中國古老的祖先崇拜,早已形成民間的宗教慣例。但為何又都供奉觀音菩薩?聖像又為何大都以「白衣」穿著出現?可能因為「白衣」代表著純潔與自在吧!善財與龍女為童男童女,童男童女給我們的印象,是純潔、天真、喜悅、圓滿。成人世界鉤心鬥角,太過複雜而令人覺得疲累,往往「返樸歸真」的欲求油然生起;看到孩子的單純,特別會覺得可貴,所以善財龍女在觀音菩薩的身邊出現,絕非偶然,那應是人心深處嚮往「純潔」的一種外射作用吧!

  後來出現了媽祖信仰,從福建湄州傳到台灣,成為台灣的海上守護神。但在台灣的媽祖信徒,家裡依然供奉觀音;你若問他是什麼教徒,他一定會說:他是佛教徒。而且他們認為:媽祖是觀音菩薩的化身。媽祖廟一定兼奉觀音,民間甚至區分出大媽、二媽,「大媽」是觀音菩薩,「二媽」才是媽祖。從這裡可以看出:觀音信仰連結佛教與民間宗教,成為台灣人民最為普遍的信仰。

  觀音信仰不但是華人的信仰,也可說是東亞乃至南亞多數人民的共同信仰。過去日人佔據台灣,比起歐洲帝國主義佔據東南亞,有更好的統治資源,這就是來自大和民族與漢民族共同的信仰語言。但亞洲人民與歐洲人民在過去並沒有共同的信仰語言,所以歐洲帝國主義政府殖民於南亞與東南亞時,要有教士或文化工作者探路,考察當地的文化與宗教,目的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以便於統治;或為移植歐洲的信仰,以替代原來的亞洲信仰。但日人在佔據台灣的過程中,在這部分就沒有那麼辛苦,因為他們與台灣人民,有共同的佛教信仰,作為溝通的橋樑。所以日人佔據台灣之後,日本的各宗本山,紛紛在台灣建立了富有宗派特色的分院。如台北善導寺,即是日本淨土真宗鎮西派的道場;東和禪寺是曹洞宗的道場,臨濟禪寺是臨濟宗的道場;鐵真院,即現在的北投普濟寺,是真言宗的道場。宗教方面的共同語言,也種下了北投「湯守觀音」的勝緣。

  物換星移,人事皆非。日人早已在戰後離開台灣,但在台灣北投人民的心中,卻留下令人回味無窮的「湯守觀音」的故事,也留下跨民族的宗教美好回憶,直到長遠的未來!

  八、十一、十三,講於北投溫泉博物館,十一、廿九,改寫於佛教弘誓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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